枪声一响,山上的机枪就把他们压住了。
子弹打在他们前面的雪地上,溅起一团一团的雪雾。贾东旭蹲在石头后面,把工具包搁在脚边,抬头看了一眼。七连的人散在雪地里,有的趴在土坎后面,有的躲在树桩子后面,枪口对着山上还击。伍千里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手里端着枪,正对着山上瞄准。
“机枪!左边那个!”伍千里喊了一声。
七连的机枪手架起转盘机枪,对着山上那个机枪巢扫了一梭子。山上的机枪哑了一下,又响了。伍千里骂了一句,缩回石头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贾东旭:“枪有没有问题?”
“我看看。”
贾东旭猫着腰爬过去,子弹从头顶上嗖嗖飞过,把旁边的雪地打得直冒白烟。他把机枪手手里的转盘机枪接过来,拉了一下栓,涩。他把枪机拆开,里头结了冰碴子,弹膛里积了一层霜,抓壳钩上也裹着冰。他拿布把里头的冰碴子擦干净,又拿油润了润抓壳钩和复进簧,装回去,拉了两下栓,顺了。他把枪递给机枪手:“试试。”
机枪手接过去,压上子弹,对着山上又是一梭子。这次没卡,枪声响得脆。山上的机枪又哑了。伍千里抓住这个空档,喊了一声:“二班,上!”几个人从雪地里跃起来,猫着腰往山坡上冲。山上的机枪又响了,子弹追着他们打,有一个人扑倒在雪地里,不动了。剩下的人继续往上冲,冲到半山腰的时候,扔了一排手榴弹。轰隆几声闷响,山上的机枪彻底哑了。
“上!”伍千里又喊了一声,带着人往上冲。
贾东旭背着工具包跟在后面,猫着腰往山坡上跑。雪地上躺着几个人,有的是敌人的,有的是自己人的。他没多看,踩着雪往上跑。跑到半山腰的时候,前面的人已经冲进了敌人的阵地。枪声近得很,手榴弹炸开的烟还没散。他找了一块石头后面蹲下来,把工具包搁在脚边,等着有人送枪过来。
果然,一个战士猫着腰跑过来,手里拎着一支卡宾枪:“同志,枪不响了!”
贾东旭接过来看了看,是枪机卡死了。他拿工具把枪机拆开,里头全是冻住的泥和冰,连撞针都冻住了。他拿布擦了,又拿油润了,装回去。战士接过去打了一枪,响了,转身又冲回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又来了一个,这回是枪管炸了膛。贾东旭看了一眼,枪管前端裂了一道缝,膛线也崩了,没法修了。他把那支枪搁在一边,从工具包里翻出来一根备用的枪管,拿扳手把裂了的枪管拧下来。枪管冻得死紧,他拿工具敲了两下才松动。换上新枪管,拧紧,又拿通条捅了捅膛,确认没堵。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。那个战士接过枪,试了一发,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
枪声渐渐稀了。山头上的敌人被清干净了,七连的人占住了阵地。贾东旭蹲在石头后面,把工具包里的东西翻了一遍。布用了大半,油用了小半,备用的枪管还剩两根。他把东西归置好,拉上拉链,站起来往山头走。
山头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,弹壳、弹片、碎木头混在一起,踩上去硌脚。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敌人的尸体,有的穿着厚棉衣,有的戴着钢盔,有的身下洇开一大片暗色的血。他绕过去,走到伍千里旁边。伍千里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正跟几个班长说话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分不清是雪还是烟灰。
“修了几支?”伍千里问。
“四五支。有两支枪管炸了,换不了,扔了。”
伍千里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看着山下的雪地。从山头上往下看,来时的路清清楚楚,雪地上有一串一串的脚印,还有几具倒下的身影。风从山脊上灌下来,把雪吹得打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:“你这修枪的,比我们冲锋的还管用。”
“修枪的活儿,谁干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伍千里摇了摇头,“今天你修的那几支枪,要是没修好,二班冲不上去,咱们这个山头拿不下来。你一个人顶一个班。”
贾东旭没接话。他蹲下来,把工具包搁在脚边,清点了一遍里面的东西。布剩了小半卷,油瓶快见底了,备用的零件也用了不少。他把东西归置好,拉上拉链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。
伍万里从旁边凑过来,手里攥着一颗从敌人尸体上翻出来的糖果,递给他:“哥,吃不吃?”
贾东旭接过来看了一眼,是糖,纸已经皱了,但没破。他剥了纸,搁进嘴里,甜的。伍万里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笑着说:“这糖真甜。我上次吃糖还是小时候我哥从镇上带回来的。”
“你多大了?”贾东旭问。
“十七。”
“十七就上战场了?”
“嗯。我哥说家里穷,出来当兵有口饭吃。我寻思跟着他干,总比在家饿着强。”伍万里蹲在雪地上,拿树枝拨了拨脚边的雪,“哥,你打过几年仗了?”
“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?”伍万里瞪大了眼睛,“你才多大?”
“二十。”
伍万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他又问:“你打过的最大的仗是哪个?”
“平安县城。”
“那是什么仗?”
贾东旭没有回答。他蹲在山头上,含着那颗糖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雪还在下,不大,细细的,落在肩膀上,落在地上,把血和泥盖住了一层。
过了一会儿,伍千里从营部那边回来,蹲在他旁边,说了一句:“上面让咱们连守这个山头。你留几天,等枪修差不多了再走。”
“行。”
那天下午,贾东旭蹲在阵地上的一个避风处,把白天换下来的坏枪管摆在面前,拿布一根一根擦干净。伍万里蹲在旁边帮他递布,嘴里念叨着今天的事,一会儿说他自己打了几枪,一会儿说敌人的机枪多凶,一会儿说那颗糖是他捡的最好的东西。贾东旭偶尔嗯一声,多数时候不搭话。伍千里蹲在另一边,靠着石头闭着眼,不知道睡没睡着。
天黑的时候,阵地上安静下来了。远处的山坡上偶尔有零星的枪声,那是巡逻的部队在清剿残敌。贾东旭蹲在避风处啃了两口干粮,灌了一口雪水。他把工具包枕在头底下,靠在石壁上闭着眼。旁边伍万里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轻,偶尔嘟囔一句梦话。伍千里的鼾声从另一边传过来,一声接一声。
贾东旭睁开眼,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。雪还在下,落在他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,嚼了两下,闭上眼。明天还得修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