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江之后,队伍走了三天。
白天赶路,晚上找地方歇脚。朝鲜北部的山比国内更陡,沟更深,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。路两边是烧焦的树干和炸塌的石头,偶尔能看见路边的沟里倒着没人管的牲口,冻得硬邦邦的,上面落了一层雪。天冷得厉害,说话呼出来的气直接凝成白雾,粘在眉毛上。贾东旭把厚棉袄穿上,帽子也换成了带护耳的棉帽,但耳朵还是冻得发疼。
第二天傍晚,队伍在一个山沟里停下来。沟口有哨兵,穿着志愿军的灰布军装,脸冻得发紫,手里的枪抱在怀里。周队长上去说了几句,哨兵往里头打了个手势,队伍继续往里走。沟里宽了一些,有几间朝鲜老百姓的土坯房,房顶被炸塌了半边,但还能住人。军械所就设在这里。
说是军械所,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和沟口一片露天的场地。土坯房里搁着几张条桌,上面堆着拆散的枪机和零件。露天的场地上码着几十支打坏的枪,有的枪管弯了,有的机匣裂了,有的枪托碎了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旁边还有一个用石头垒的简易炉子,是复装子弹用的。
军械所的负责人姓陈,三十来岁,山东人,脸黑得像炭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看了周队长的介绍信,又看了看队伍里的人,点了点头:“可算来人了。这边活儿堆成山,枪修不过来,前头催了好几回。”
周队长把三个组的人分了一下。步枪组留下来,跟着陈所长修枪。火炮组去了另一个山沟,那边有个炮修点。弹药组留在原地,负责复装子弹。贾东旭是步枪组的,他把包袱搁在土坯房的角落里,蹲在那一堆坏枪前面看了一遍。有的是枪管炸了膛,得换枪管;有的是机匣变形,得敲回来重新铣;有的是枪机卡死,得拆开清洗。几十支枪,没有重样的,个个都得单独处理。
陈所长蹲在他旁边,递过来一支枪:“这支最麻烦。枪管弯了,弹头卡在膛里,打又打不响,退又退不出来。你看看有没有救。”
贾东旭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一遍。枪管确实弯了,弹头卡在膛线里,拉壳钩也断了。他把枪搁在条桌上,拿起工具,开始拆。陈所长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见他手底下利索,拆枪跟拆玩具似的,没再说话,站起来去忙别的了。
贾东旭把那支枪拆开,把弯曲的枪管拿下来,搁在炉子上加热,等烧软了之后拿锤子慢慢敲直。敲直了再把弹头从膛里顶出来,换了一个拉壳钩,把枪重新装好。他压上一发子弹,对着沟壁上的土坡打了一枪。枪响了,弹壳跳出来,落在脚边。
陈所长听见枪响,从土坯房里出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,转身进去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贾东旭每天蹲在土坯房的条桌前面修枪。修完一支,压上子弹试一枪,再修下一支。有时候一天能修三四支,有时候遇到复杂的,一天只修一支。他的手艺好,修出来的枪都能用,陈所长慢慢把最麻烦的活儿都推给他。修枪的空档,他还帮着弹药组看了看复装的工序。弹药组的几个人都是刚从各军工厂调来的技术骨干,手艺不差,但缺经验。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指出了几个问题——底火的压装偏了,发射药的装量不准,弹头的压合不紧。他拿卡尺量了几个数据给他们看,几个人点了点头,照着改。
军械所的日子苦。吃的是炒面,一把炒面一把雪,偶尔能喝上一碗热糊糊。住的是土坯房,地上铺着干草,几个人挤在一起睡。天冷,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把棉袄棉裤都穿上,帽子也不摘,但还是冻得睡不着。贾东旭把从国内带来的厚棉被铺在干草上,裹着被子睡,比其他人强一些。
但活儿没停过。前线的仗打得紧,坏枪一车一车地往后方送,有时候一天就能送来几十支。贾东旭带着步枪组几个人日夜轮班,白天修,晚上也修,油灯不够用就拿松明子点着。手冻得握不住工具,就搁在炉子边上烤一烤,烤热了接着干。
有一天傍晚,陈所长从沟口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他蹲在条桌边上,跟贾东旭说了一句:“前头又打起来了。长津湖那边,听说打得很凶。枪不够用,上面催着要。”
贾东旭把手里那支刚修好的枪搁在架子上,问了一句:“长津湖在哪儿?”
“东线。翻过几座山就到了。”陈所长说,“那边比咱们这儿更冷,零下三四十度。好多枪冻住了打不响。”
贾东旭蹲在条桌前面,没接话。他把手里的工具搁下,站起来走到沟口,往东边看了一眼。东边的山脊线上有火光,一闪一闪的,在夜色里很扎眼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焦土和硝烟的味道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土坯房,坐下来继续修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