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东旭跟着那个年轻人穿过院子,走到一间屋子门口。年轻人轻轻叩了两下门,里头传出一个声音: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
屋子不大,陈设简单。一张旧书桌,几把椅子,桌上搁着几摞书和文件,旁边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水剩了半缸。靠墙一排书架,架上全是书,有的翻得卷了边。窗户开着半扇,透进来一点春日的阳光,照在地面上,把灰砖地照出一层暖色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,正低头看文件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来。
贾东旭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脸。比从前老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张了张嘴,嗓子有点紧,叫了一声:“伯伯。”
那人放下手里的文件,看了他两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深,但真实,跟从前笑他“蹲傻了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东旭。”那人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长这么高了。上次见你的时候,你才这么高。”他拿手比了比胸口的位置。
“伯伯,我来看您了。”
“坐。”那人指了指桌前的椅子,自己坐回桌子后面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“你怎么来的?”
“从南锣鼓巷走过来的。不远。”
“一个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又看了他一眼。贾东旭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,没戴帽子,头发剪得短,脸上比从前长开了些,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瘦了。比从前瘦。”
“没瘦,长了。”
“长是长了,但脸上没肉。”那人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,“那会儿你蹲在菜地边上拔草,拔得挺快。后来你走了,那片菜地没人管,荒了一阵子。”
贾东旭听着,鼻子有点酸。他想起从前蹲在菜地边上拔草,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中年人扛着锄头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跟他一起拔。那人问他“小同志,哪部分的”,他说“抗大学员,贾东旭”。那人点了点头,说“拔草要拔根,留着根还长。打仗也一样”。
他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。
“伯伯,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。从抗大走了之后,去了东北,后来又到了北平。一直在兵工厂工作。前阵子造了两款枪,送到部队去了。听说您看了,还回了信。”
“嗯。信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贾东旭从怀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搁在桌上,“我一直收着。”
那人看了一眼信封,没有拿起来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贾东旭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造的那两款枪,我看了。好,很好。前线正缺这个。你这些年没白干。”
贾东旭低着头,没说话。
那人又问:“你家里怎么样?”
“都好。爹娘在,弟弟妹妹也在。去年娶了媳妇,昌平人,叫秦淮茹,人踏实,会过日子。”
“好。”那人点了点头,“成家了就好。有人照顾你,我也放心。”
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,放下,看着贾东旭。那目光跟从前一样,平静,温和,但能看透很多东西。
“东旭,我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造枪,造炮,这是好事。但你记住,枪炮是工具,人是根本。你造出来的枪,交到战士手里,他们拿去打敌人,保家卫国。这是你该做的事,你要继续做,做得更好。但不能因为造枪造炮,就把自己变成一把枪。你还是个人,要吃饭,要睡觉,要顾家,要养孩子。该歇的时候歇,该回家的时候回家。”
贾东旭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你现在是副处长了,管着一个厂子。手里有权了,就得记住一条——权是老百姓给的,不是你自己挣的。你管的厂子,造的枪,是为了老百姓能过安生日子。你别忘了这个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最后一条。”那人端起缸子,又放下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这些年在外头,吃了不少苦,受了不少累。但你年轻,身体好,扛得住。伯伯年纪大了,帮不上你什么忙,但有一件事能替你办——你要是有什么难处,有什么过不去的坎,来找我。别自己扛。”
贾东旭的嗓子堵得厉害。他低下头,使劲点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那个竹篮从脚边拎起来,搁在桌上,解开盖布:“伯伯,这是我家院子里种的。西红柿、茄子,还有鸡蛋、鸭蛋。不多,您留着尝尝。我自己种的,养的,干净。”
那人看了看竹篮,西红柿红得透亮,茄子紫得发亮,鸡蛋码得整整齐齐。他伸手拿了一个西红柿,在手里掂了掂,又搁回去。
“你留着吃。我这边不缺。”
“伯伯,我家里还有。这菜长得好,吃不完。您尝尝,比街上买的好。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推。他把竹篮搁在桌角上,点了点头:“好,我尝尝。回头让炊事班给同志们分一分。”
贾东旭站起来,把椅子往后挪了挪。他站定了,看着那个人。坐在那儿,跟他当年蹲在菜地边上拔草的时候一个样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嗓子是堵的。
“伯伯,您保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下次再来看您。”
“好。”
贾东旭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那人叫住了他:“东旭。”
他回头。
那人坐在桌后,看着他,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信上写的,你自己种的,养的,我知道。你院子里那点东西,够吃就行。别累着。”
贾东旭点了点头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