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志远把单子交给贾东旭的时候,问了一句:“三千支,四十天,能不能交?”
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,拿草棍在地上画了几道线。他没急着回答,脑子里过了一遍厂里的情况。工人一百三十七人,车床六台,铣床四台,冲床两台。按现有产线,一天出三十支顶天了。三千支,四十天,一天得七十五支。差一倍多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交不了。”
孙志远皱了皱眉。
“厂子太小,人不够,机器不够。”贾东旭说,“这不是扩产的事。我这厂子就这么大,再怎么塞人塞机器,地方不够用,产线铺不开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贾东旭蹲回去,拿草棍在地上画了两个圈:“北平城里有的是大厂子。七十兵工厂,两千多工人,六百多台机床。北平机器总厂,一千多职工,一百多台设备。这两个厂子随便哪个,都比我这小厂大十倍不止。把图纸和工艺给他们,让他们去造。”
孙志远沉默了几秒:“你这是要交出去?”
“交出去。”贾东旭说,“我自己造不过来,硬撑着只会耽误事。图纸我画好了,工艺我理清了,工人我培训好了。把这些东西交给大厂,大厂有人有机床有地方,一个月出几千支不难。我这边留着打样、改进、教人,就够了。”
孙志远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才开口:“你舍得?”
“舍不得也得舍。”贾东旭说,“前线等着用枪,我不能因为想攥在自己手里就耽误事。谁造都一样,能送到战士手里就行。”
孙志远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,贾东旭把半自动和自动步枪的全套图纸整理出来,又把工艺文件、公差标准、检验规范、装配流程,一样一样写清楚。图纸他画了三十多张,工艺文件写了十几页,连每道工序用什么工具、什么转速、什么进刀量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写完了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,贴上封条,亲自送到军械处。
孙志远接过纸袋,掂了掂分量,看了他一眼:“这么多?”
“全套的。谁来接,我把人培训好再走。”
当天下午,军械部来了通知。七十兵工厂和北平机器总厂各接一款。七十兵工厂底子厚,设备全,接半自动步枪,先期上两条产线,月产目标一千五百支。北平机器总厂设备新,技术力量强,接自动步枪,先期上一条产线,月产目标五百支。两个厂的技术负责人当天就来了,一个姓周,一个姓吴,都是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军工,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。
贾东旭把周工和吴工带到厂里,在车间转了三天。每道工序都停下来讲一遍,为什么这么设计,公差怎么控制,废品率怎么降,装配的时候要注意什么。周工听得仔细,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。吴工话少,但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。贾东旭又把自己厂里几个骨干借给他们,王栓柱去七十兵工厂带枪管线,赵德顺去北平机器总厂带枪机线,老郑两边跑,管总装调试。
培训班在厂里的大棚子底下办了十天。七十兵工厂和北平机器总厂各来了一百多人,都是车工、钳工、铣工里的好手。贾东旭把他们分成两组,一组学半自动,一组学自动。白天讲理论,晚上练实操。十天下来,大部分人能独立上手了。
第一批零件下线那天,贾东旭去两个厂子各跑了一趟。七十兵工厂的车床边站满了人,铁屑在地上堆了一层又一层。北平机器总厂那边铣床响得震耳朵。他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打扰,转身走了。
一个月之后,两个厂子的产量都上来了。七十兵工厂的枪管和机匣一天能出一百多套,北平机器总厂的枪机和弹匣也能出几十套。加上他原来那个厂子的产量,三边合起来,一个月能出四千多支。孙志远把产量报上去,上面回话说“抓紧出”。
贾东旭自己那个厂子没停。他把产线缩了,只留了两条,一条打样,一条改进。他又把自动步枪的图纸改了一遍,把几个难加工的零件简化了,把公差放宽了半丝,废品率降了一些。新改的图纸送上去之后,上面批了,让两个大厂按新图纸干。
那天傍晚,他从厂里回来,路过南锣鼓巷口的时候,碰见傻柱提着布袋子从食堂回来。傻柱看见他,喊了一声:“贾同志,今天回来得早?”
贾东旭点了点头。傻柱凑过来,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:“你们厂最近是不是不忙了?我夜里路过,没听见机器响了。”
“活儿分出去了。厂里人少了。”
傻柱哦了一声,没再多问,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。贾东旭站在胡同口,看着傻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,才转身往15号院走。
推开院门,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,贾张氏蹲在院子里择菜,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,东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。看见他进来,茜茜喊了一声“哥”,东东抬起头来叫了一声“哥”。贾东旭走过去在桌前坐下。
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:“先喝口汤。今天回来得早。”
“厂里活儿分出去了,没那么忙了。”
秦淮茹没再问,转身回灶台继续炒菜。贾张氏把择好的菜搁在灶台上,拍了拍手上的土,坐下来看了他一眼:“分出去了?那你干啥?”
“教人,改图纸,盯着质量。”
贾张氏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秦淮茹把炒好的菜端上来,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。茜茜一边吃饭一边跟东东抢菜,被贾张氏拍了手背。东东告状,说茜茜多夹了一块肉。秦淮茹给他们两个一人碗里又夹了一块,两个人才消停了。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,看着桌上的几个人,没说话,但烟抽完了,磕了磕烟灰,端起碗扒了两口饭。
吃完饭,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。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,两个人没说话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灶台上还有余火,偶尔噼啪一声响。他闭上眼,意念探进空间。天光灰蒙蒙的,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他蹲在泉眼边喝了口水,沿着田埂走了一圈。地里的麦茬戳着,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。他从仓库里取了一小块腊肉、两把干菜,搁在包袱里。从空间里出来,把东西搁在灶台上。秦淮茹看见了,没问,收进柜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