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里的活计一日紧过一日。
程晚晴每天脚不沾地。
除了把工坊的大小杂事逐一理顺、交接出去,眼前最要紧的,是抓紧把秋冬季的新衣裳样式定下来。
做成衣这门买卖,拼的就是一个“赶早”。
秋冬装不比夏天,老粗布、斜纹棉、厚灯芯绒,料子又厚又重,裁起来费剪刀,缝合的工序比夏天的衬衫繁琐两三倍。
从画出图纸、打出版样,再到带人踩出第一件像样的成衣,前前后后每一个环节,都得提前蹚出一条平整的路子来。
想到带着作品去省城大展身手,她难掩激动。
白天的时间,程晚晴全扎在工坊里。
“孙嫂子,你手里的这款卷花形头绳,收口的时候针脚得藏进去,别露线头。”
孙嫂子停下手里的剪子,凑过来看了样版,点点头:“懂了,我再走一遍。”
最费心的是教李婶管账。
工坊每天进出的布头有多重、用了多少轴线、每个人交了多少件成品,全得一一登记造册。
李婶平时没念过书,倒是跟自家男人认过几个字。
这会儿手里握着铅笔直冒冷汗,两眼发直,急得直擦脑门上的汗。
程晚晴坐在长凳上,把草纸摊在李婶跟前,拿着铅笔手把手地教。
“李婶,别急,咱们不写复杂的字。你看,进布就画个小布卷,出货就打个勾,数量底下画正字,一笔算一件,五笔就是一个正字。”
李婶握着笔,手直抖:“我……我怕记错了,坑了工坊的钱。”
“不会的,第一遍生疏,第二遍就顺手了,每天傍晚我和您一起核一遍,差不了。”
程晚晴带着她一笔一划在纸上落字。
一遍不行就教两遍。
小姑娘半点急躁都没有,一遍遍温声细语地跟她理账,看的李婶喉咙发堵,两只眼圈泛起通红。
李婶抹了把眼睛,吸了吸鼻子:“程妹子,你人实在太好了。”
把程晚晴夸的害羞了。
中途赵叔过来过两次。
程晚晴把收布头的渠道、跟供销社对接交货的流程,领着李婶和孙嫂子当着赵叔的面完完整整过了一道。
分别在即,看着屋子里一张张淳朴热忱的脸,程晚晴心里头暖融融的,可又忍不住生出些不舍。
她是重活过一回的人,知道真心有多难得。
上一辈子身边全是算计,如今遇到这群实心实意待她的人,是她前世求都求不来的福气。
工坊交出去,她能彻底放心,可一想到过些日子就要离开这儿去省城,心里头难免沉甸甸的。
她舍不得这些朴实的婶子嫂子,也舍不得工坊门口天天跑着玩的铁蛋和毛毛。
中午工坊歇口气的当口,程晚晴把从省城带回来的糖果拿了出来。
花花绿绿的油纸包着水果硬糖,搁在粗瓷碗里,格外好看。
“来,毛毛,铁蛋,过来拿糖。”
毛毛是个闲不住的孩子,乐颠颠跑过来抓了一颗,三两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老大一块,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好甜!程姐姐,这糖一股苹果味!”
铁蛋也拿了一颗。
他拿着糖看了又看,小心翼翼地把糖纸边角折整齐,放进了自个儿洗得发白的旧布兜里。
放好之后,他还用小拳头在口袋外面按了按,生怕漏出去。
毛毛嚼着糖,含糊不清地问:“铁蛋,你咋不吃啊?”
铁蛋摇摇头,小声说:“我留着,带回家给我娘吃。”
他抬起小脸看着程晚晴,眼神格外认真:“我娘长这么大,肯定没吃过这么甜的糖。”
小男孩瘦得手腕细细一截,懂事得让人心尖发酸。
程晚晴喉头微哽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蹲下身子,伸出手在铁蛋略显粗糙的发顶上揉了揉,温声说:“铁蛋,你自己吃。姐姐这次买得多,大家都有份。你娘那份姐姐装在大袋子里了,下午下工就发,短不了你娘的。”
铁蛋眼睛亮了一下:“我娘真的也有?”
“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 程晚晴笑着把他口袋里的糖掏出来,帮他剥了糖纸,“吃吧,专给你买的。”
铁蛋这才把糖放进嘴里,眼角眉梢全是满足的笑。
回村之前,程晚晴在省城的副食店里买了不少东西,不仅有糖果,还买了散装点心,全部都给大家发了下去。
每天傍晚到了放工的点,路行野总会准时出现在工坊门口。
他身靠在木门框边上静静站着,肩头上落着一层淡淡的暮色。
从来不进屋催促,也不多话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里头。
程晚晴一抬眼,就能撞上男人的视线。
那双眼睛平日里看着冷硬少言,可落到她身上时,目光总是沉稳温和的。
孙嫂子瞧见了,一边收拾剪刀一边打趣:“瞧瞧,行野又来守着了。程妹子,快回去吧,再不走,行野该嫌咱们占着他媳妇不放了。”
工坊里的妇女们跟着笑起来。
程晚晴脸颊微热,冲着门边那个高大的身影抿嘴一笑,把手头的东西收进木盒,快步迎了出去。
路行野走上前,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布包挎在自己肩上,另一只手把她垂在耳边的碎发别到脑后:“忙完了?”
“忙完了。”程晚晴仰着脸看他,眼睛弯弯的。
路行野嗯了一声,转身跟她并肩往家走。
出了工坊没几步,他把手伸过来,宽大厚实,掌心全是老茧。
程晚晴扬唇,把手放进去,被他整个裹住。
两旁田埂里的野草被风吹得倒伏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块。
程晚晴一路上嘴没停过。
“今天李婶把账记串了一行,我教她画正字,她学会了,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还有铁蛋……”
路行野听着,偶尔嗯一声。
他对媳妇这副活力满满的模样十分受用。
暮色里小姑娘小脸白净净的,眼睛亮亮的,碎发被风吹得扬起,纯净又美好。
他就这么听着,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蹭,步子放慢了些,跟着她的节奏走。
路走了一半,前头就是村口。
程晚晴抬头看过去,远处村子安安静静的,几盏灯亮在暮色里,树林黑黢黢地围在村子外头。
心里一晃,她喃喃地开口。
“你说省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?”
声音很轻,像是问路行野,又像是问自己。
路行野侧头看她。
小姑娘看着前方,眼里像落了星光,亮亮的,向往里又带着一点不确定。
他没急着答,握着她的手紧了紧。
“会好。”
程晚晴转头看他。
“因为有你。”
他目光里是淡淡的柔和,薄唇弯起,平稳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。
程晚晴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嘴角弯起,身子依偎着甜甜地靠过去。
是啊,这一世有他,什么都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