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大卡车!
程晚晴心头猛地一跳。
在七十年代初,方向盘一转,给个县长都不换。
大解放卡车司机,那是全社会最吃香的行当。
会开车,走到哪儿都硬气。
就在顾厂长吐出“学开大解放”那几个字的一瞬间,程晚晴感觉到,桌底下紧扣着自己的那只大手,陡然收紧了几分。
她侧过眸去,看见路行野那双一向沉稳的黑眸深处,像被点了一簇火星,喉结极轻微地滚了一下。
路行野喜欢。
但他脸上的神色依旧克制,没有流露出半分失态。
程晚晴心尖最软的地方像被轻轻撞了一下,随即又涌上一股韧劲。
她反手回握住男人的手,端起茶杯,对着顾厂长笑了笑。
“顾厂长,李主任,谢谢领导们对我们两口子的厚爱。这确实是天大的好事,但事关我们小家的长远打算,还得回去跟家里人通个气。容我们回去商量一下再给您答复,您看成吗?”
不卑不亢,留有余地。
顾厂长眼中欣赏之色更浓,大笑着端起酒杯:“好!不骄不躁,是成大事的料!老李,这杯酒咱们敬这两个年轻人,我和省总厂的大门,随时为他们敞开!”
大饭店门口,顾厂长和李主任站在台阶上,红光满面地挥手。
“行野,晚晴,路上慢点儿!招待所不远,缺什么只管跟前台提老李的名字!”
李主任带着几分酒意,笑呵呵地叮嘱。
“领导们快回吧,夜里风凉。”
路行野站得笔挺,礼貌地道了别。
程晚晴也跟着点头致意。
直到两辆车驶入夜色,街边才安静下来。
省城的夜晚比乡下多了几分喧嚣后的沉寂。
梧桐树站在马路两旁,路灯把暖黄的光洒在水泥地上,影子一晃一晃的。
程晚晴白嫩的小脸被酒气蒸得微微泛红,杏眼也比平时水润些。
她今天在车间站了大半天,又踩着凉鞋跑前跑后,这会儿酒意散了些,脚后跟磨得生疼。
她放慢步子,轻轻吸了口气。
路行野脚步一顿,侧头看她:“脚疼了?”
路灯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利落,眉骨高挺,眼窝深,嘴角那点弧度是软的。
“没事,还好。”
她话没说完,他已经走到她前面蹲下来,宽厚的背沉在她面前。
他蹲下来的时候,背脊挺得笔直,灰布短褂底下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。
“上来。”
程晚晴怔了一下,四下张望,发现有不少路人,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“这是大马路上呢。”
“看就看,我背我自个儿媳妇,谁管得着。”路行野侧过脸,语气不容商量,“快上来,别磨出血泡。”
程晚晴看着宽阔的后背,没忍住,乖乖趴了上去。
他托住她腿弯,往上掂了掂,迈开步子,走得又稳又快。
伏在他背上,脸贴着他后颈那块薄薄的皮肤,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。
鼻尖全是皂角味混着一点酒气。
程晚晴下巴搁在他肩窝里,歪着头问:“老公,听说能学开大解放,你心里是不是痒痒了?”
路行野脚步没停,嘴角动了动。
“哪有男人不馋大解放的。方向盘一握,跑遍全国,心里敞亮。”
他顿了顿,偏头蹭了蹭她鬓角的碎发,“但那点念头不算什么。最要紧的是你。媳妇今天在车间指点那些老师傅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我媳妇这么有本事,不该埋没在村里的小作坊里。只要你能展翅高飞,我就是去车队打杂,心里也甜。”
没有花哨的话,字字掏心掏肺。
程晚晴眼眶一热,心里那片软地方被温水泡透了。
“傻子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,支起身子,探过头去。
路灯底下,小姑娘柔软的唇贴上了他的侧脸,又轻轻印在他嘴角上。
路行野整个人猛地一僵,步子钉在原地。
夜风吹过梧桐叶,沙沙响。
嘴角那点温软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窜上后脑勺,他喉结滚了一下,托着她腿弯的手收紧了几分。
“媳妇……这可是在大马路上。”他嗓子哑了。
程晚晴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脖颈里,闷闷地笑:“怕什么,你刚才不是说谁管得着么?”
路行野深吸了一口气,咬牙低笑:“成,有本事回了屋你别告饶。”
说完脚下生风,大步朝招待所走去。
回到招待所,房门咔哒一声反锁。
路行野把她放在床沿上,转身倒了盆温水端到她脚边。
他蹲在地上,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照着他后脑勺短硬的发茬和肩膀上绷起来的肌肉线条。
程晚晴低头看他,看见他额角那层薄汗还没干,几缕头发贴在眉骨上。
他握住她脚踝,褪了袜子。
白嫩的脚后跟果然磨红了一小片,她的脚被他握在掌心里,白得晃眼,脚踝细得他一只手能圈两圈。
路行野心疼,眉头拧起来:“都磨成这样了,路上还硬撑着。”
他把她的脚浸进温水里,粗粝的大掌轻轻揉着她的脚背和脚弓,茧子擦过细嫩的皮肤,她缩了一下。
程晚晴靠在床头看他忙活,心里软得发胀。
“老公,快来,商量正事。”他擦干她的脚,把水倒了,洗漱完坐回床沿。
屋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,光晕暖融融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叠在一起。
“怎么想的?”路行野握着她的小手,在掌心里揉着。
程晚晴认真起来:“说实话,我想来省城。顾厂长给的条件好,省总厂的设备、面料、平台,都是村里干十年也赶不上的。借着这个跳板,服装落实更方便,以后还能走得更远。”
她抬眸看他,温软的声音里带着笃定,“学开车对你来说不难。你有胆识有身手,不能一辈子守着那几亩薄田。大解放开起来,见识、人脉、视野都不一样。我想跟你一起,在省城闯出一片天。”
路行野听着媳妇字字句句全在为两个人的以后打算,心口滚烫。
“好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发顶,“只要你想去,我们就去。我永远都在。”
永远都在。
有这四个字就够了。
程晚晴扬起脸,湿漉漉的眼眸泛着光。
四目相对,屋里的温度往上攀。
程晚晴那张白净的小脸在灯下泛着红,嘴唇被亲得微微肿着,杏眼里水汽还没散,亮得像汪着光。
路行野低头看她的时候,眼底那层暗红彻底压不住了,喉结滚了一下,下颌线绷得又冷又硬,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却是软的。
他长臂一揽把她抱进怀里,低头吻了上去。
“唔……”
她轻哼一声,整个人被他身上的酒意热气裹住。
这个吻又急又重,带着憋了一路的劲。
程晚晴被他亲得发软,胳膊攀上他脖子,由着他把她按进枕头里。
屋外的风轻轻晃着窗棂,屋里灯影昏黄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,很久没有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