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晚晴一心扑在的确良的样品上。
每做完一件就铺在案板上，退后两步看针脚齐不齐、领口正不正、腰线收得服不服帖。
直到第三版她剪短线头退后两步看了看，总算点了头。
孙嫂子端着针线笸箩从旁边过，啧啧称奇：“这领口这腰身，穿上得多俊。”
说着她又往门口看了一眼，念叨起来：“毛毛说回家拿水壶，老半天了不见人。”
程晚晴笑着把图纸归拢好：“小孩子嘛，兴许路上耽误了。”
孙嫂子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空着的小凳，“等会儿我去瞧瞧。”
马婶子笑着打趣：“别说，咱们村就你家毛毛最懂事最积极了。”
那确实。
其他孩子哪能一坐就是一下午，早跑没影了。
孙嫂子嘴角刚翘起来想接话，门口的光就暗了。
抬眼望去，毛毛站在门槛外面，小脸绷着，身后还缩了个人。
身板比毛毛矮了半个头，衣裳袖口磨得发毛，露出半张脸，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。
程晚晴手里的剪子停了下来。
工坊里几个婶子的笑声也跟着低了半拍。
孙嫂子最先反应过来，放下笸箩迎上去：“毛毛，怎么回事？”
程晚晴跟着走近，门后站的是铁蛋。
他衣裳前襟全是泥脚印，扣子崩了两颗，锁骨上全是泥。
昨天结痂的几道抓痕还没掉，右边脸颊又肿起老高，嘴角挂着血丝，在下巴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红印。
铁蛋见到程晚晴，缩了缩肩膀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硬撑着没掉下来。
“娘呀，” 孙嫂惊呼，立马看向毛毛，“这是打架了？”
毛毛攥着拳头，气还没喘匀：“不是！娘，铁蛋被欺负了！老栓家那几个坏种，好几个按着他在猪圈后面打，抢了他的草编蚂蚱，还骂人！”
话一落，孙嫂子跟程晚晴对视一眼，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。
上次赵大柱和老赵带走的，家里剩的孤儿寡母，日子能好过到哪去。
村里人口杂，大人嘴碎，小孩跟着有样学样。
大人骂一句“丧门星”，小孩就敢往人家孩子身上扔石头。
程晚晴看着铁蛋垂着脑袋的样子，心里头揪得紧。
铁蛋什么都没做错，张兰花也什么都没做错，可那些唾沫星子，白眼和拳头，最后全落在了娘几个身上。
这孩子跟上次见时像换了个人，脸上旧疤摞新伤，下巴上那道干血痕还在。
孙嫂子看得不忍，“造孽哦，这伤得上药，我去找找药油。”
说着转身就往柜子那边翻去了。
程晚晴蹲下来，视线和铁蛋平齐，掏出手帕刚要给他擦脸上的血。
铁蛋的睫毛抖了抖，眼泪顺着肿起的脸颊淌下来。
他赶紧扭过头，拿肩膀蹭了一下：“姐……脏……”
“脏什么。”
程晚晴没停手，用手帕擦掉他嘴角干涸的血迹，碰到肿起的口子边缘。
铁蛋疼得一吸气，却没躲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攒什么劲，过了好一会，嗓子里挤出句：“姐姐……我可以留下来吗？”
程晚晴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，心头一软：“当然可以了。不光是你，你娘也可以来。”
铁蛋乌黑的眸亮了一瞬，又暗了下去：“可是大家都说，我娘是害死我爹和我哥的坏女人。”
程晚晴看见他攥着裤缝的手指，轻声问：“那你觉得你娘是吗？”
“当然不是！”
铁蛋猛地抬头，眼圈通红。
“我娘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剁菜，白天锄地，晚上还要洗衣裳。我爹和我哥什么都不干，只会张嘴要钱，爹喝了酒就骂人，大哥不高兴就打人。”
声音放低了些，“娘对我们也凶，可是她会把好吃的留给我和二哥。”
铁蛋吸了吸鼻子，“爹和大哥不在了之后，娘对我们更好了。那些大人骂娘是死胖子，说她又懒又馋，可大夫说娘是生了我之后才变胖的。”
窗外的日头斜斜挪了一小格，落在铁蛋膝盖上那块泥印子上，泥已经干了，裂开几道细纹。
程晚晴声音温和又笃定：“所以啊，你娘没有错。错的是那些不知是非的人，是他们，不是你娘，也不是你。”
铁蛋怔怔地看着她，眼圈里的泪掉得更厉害了。
他赶紧伸手抹掉，用力点了两下头：“对，娘没有错。错的是他们。”
毛毛没说话，但下巴抬起来了。
她伸手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，剥开糖纸塞进铁蛋手里：“甜的，吃了就不疼了。”
铁蛋看着掌心里的糖，眼眶又热了，“谢谢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 程晚晴站起身，指着墙角那堆布头：“那以后你跟毛毛一起，工钱姐姐不会少你的。”
铁蛋眼睛一亮，攥着那颗糖使劲点了点头。
“毛毛小师傅，铁蛋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姐姐放心，毛毛一定完成任务。”
孙嫂子拿着药油招呼：“来来，婶子先给你擦药。”
铁蛋挪过去，仰起脸，药油涂上去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，又坚强的忍住了。
工坊里重新响起了针线穿梭的声响，细细密密的。
程晚晴回到长桌前拿起剪刀，沿着一块新料子裁下去，咔嚓一声。
日光从窗户斜斜灌进来，落在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上，也落在案板上那块湖蓝色的的确良料子上，明晃晃的。
傍晚，路行野来接程晚晴。
看见铁蛋坐在毛毛旁边的小凳上，挑了挑眉。
铁蛋看见路行野，下意识的紧张，可想到姐姐温柔的眉眼，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下来。
他站起身子，乖巧地叫人：“叔叔好。”
“嗯。”路行野点点头，目光在他脸上扫过，没说什么。
程晚晴从屋里出来，拿了一袋酥糕，递到铁蛋面前：“这是给你的奖励，今天表现很好。”
铁蛋摇了摇头：“姐姐，我不能要。”
姐姐给工钱了，怎么还可以拿其他的？
“拿着吧，这是姐姐的心意，明天继续保持。” 程晚晴把酥糕塞进他手里。
油纸透出芝麻和糖的香气。
铁蛋咽了咽口水。
抬头看见程晚晴眉眼弯弯地望着他，心头一热，接过袋子紧紧抱在怀里：“谢谢姐姐。”
“回去吧，注意安全。” 程晚晴弯腰给他整了整衣领。
“好。” 铁蛋跑了两步，又回头朝他们挥手，“姐姐再见，叔叔再见。”
一旁的路行野眉头一蹙。
叔叔？姐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