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工的日子定在两天后。
地点就在公社旁边那间闲置的瓦房里。
两扇大窗户对开着,日光一照满屋子亮堂堂的,就是空,连张桌子都没有。
村长拍了板,让路行野带着几个手艺好的男汉子打了几张长桌,又钉了几条板凳,一溜排开。
粗笨是粗笨了些,但结实稳当。
瓦房门口挂了块木牌子,是路行野拿边角料削的,上面用墨汁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字——晚晴坊。
程晚晴站在门口抬头看了那牌子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消息当天就放出去了。
李婶和翠花挨家挨户传的话,说程晚晴这边要做手工头绳,按件计工,手脚利落的都能来试试。
正式试工前两天,孙嫂子带了个老马媳妇过来,让程晚晴先认了认手。
马婶子针脚细密又利落,人和善稳重,干活一点不偷懒。
程晚晴瞧着心里踏实,就定下了。
孙嫂子是她一手带上来的,知根知底;马婶子夫妻俩在村里口碑也好,人靠得住。
她心里有了底,盘算着往后工坊起来了,让她俩各自领一组人带。
试工前一天下午,程晚晴在瓦房里摆弄碎布头。
路行野拎着水壶过来送水,在旁边给她递东递西,一会喂口水,一会又剥颗水果糖塞她嘴里。
那腻乎劲儿看得孙嫂子和马婶子直乐。
还得是小年轻,感情是真甜。
正式试工这天。
程晚晴一推门,愣住了。
院子里、门口、廊檐底下,乌压压站了二三十号人,全是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。
有年轻的,也有上了岁数的婶子,手里都攥着笸箩、剪刀、针线盒子,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她。
晚晴来了!
程同志,你看我手笨不笨,能行不?
我纳鞋底纳了好些年了,针脚保准细!
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,程晚晴被围在中间,耳朵都嗡嗡响。
她定了定神,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:大家别急,一个一个来,先进屋坐。
瓦房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长桌前坐满了人,没挤上的就挨着墙根蹲着,手里的针线活儿也没闲着,边等边纳鞋垫、补衣裳。
程晚晴让孙嫂子和马婶子帮着维持秩序,自己沿着长桌一个个看过去。
有人捏针的手直哆嗦,有人在布头上缝了拆、拆了缝,也有人下手又快又稳,一根线走到底都不带偏的。
她心里有了数,拿根炭笔在纸上勾勾画画,不时跟人聊两句:嫂子这针脚真匀,以前做过绣活?
婶子慢点,不急,头一回试手都这样。
看了整整一上午。
原本说好只招五个,可程晚晴看着那些眼巴巴望着她的脸,到底还是心软了。
加上村长也在旁边劝:晚晴啊,咱们村妇女多,都能干,多几个少几个不碍事。
几个婶子也帮着说话,张婶李婶王婶轮番上阵,嘴皮子都快磨破了。
程晚晴被缠得没法,笑着叹了口气:行,十个就十个。
被点到的几个人高兴得直拍手,没选上的姑娘们耷拉着脑袋,眼圈都红了。
程晚晴看在眼里,又补了一句:没选上的也别灰心,以后活儿多了,随时还招人。这两天大家要是有空,随时可以过来坐着练手,我在这儿教,学会了下次优先。
一句话说完,气氛又松快了不少。
散工后程晚晴回到家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,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了。
路行野下工回来,洗脸洗手进了堂屋,便见她趴在炕床上。
像只晒蔫了的猫,杏眸阖着,睫毛耷拉下来,白嫩的小脸压在枕头上,压出一小片红印子。
他眉头拧紧,走过去俯身亲了亲她脸颊:累坏了?
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闷闷地嘟囔,嗓子也哑了。
路行野转身倒了碗温水,坐到炕沿上把人揽起来,碗沿贴着她下唇:喝点。
程晚晴就着他的手咽下去,嗓子润过之后舒服了些,小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歪,懒洋洋的。
路行野见她眉眼松开了些,才放下碗,捞过她的手揉起来。
日光从屋檐斜斜落下来,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一糙一白,挨在一起,很是般配。
程晚晴眯起眼睛瞅他。
男人垂着眼,冷峻的侧脸此刻泛着柔和。
其实这两天他比她还忙还累,可回来先关心她,喂水又给她揉手,自己的累一句不提。
程晚晴心里泛甜,故意扬了扬下巴:路行野,你媳妇现在可是十个人的头儿了。
路行野抬眼看她。
姑娘娇俏的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神气,杏眸亮晶晶的,得意的就差甩尾巴了。
他忍不住弯了嘴角:嗯,现在是程大主任。
程晚晴嗔他,嗓音带了点娇纵,“什么程大主任,难听死了。”
路行野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吻上她毛茸茸的发顶,压着笑:“那叫什么?是叫媳妇?晚晚?还是乖乖?”
程晚晴猛地抬头,白嫩的小脸涨得通红,小拳头往他胸口捶去:“啊啊啊,路行野,你坏!”
第二天天刚亮,程晚晴就从床上爬起来往瓦房跑。
她心里惦记着李主任那边的料子,说了这两天就到,得提前把准备工作做足。
十个人怎么分工、谁裁布谁穿绳谁收尾。
她昨晚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,脑子里列了个单子,今儿得挨个交代下去。
等她推开瓦房的门,愣住了。
长桌擦得锃亮,地上扫得干干净净,碎布头、剪子、针线盒子全归置到墙角的新架子上,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。
程晚晴站在门口,嘴角压都压不住了。
这男人呀,什么时候起来的?
她走过去摸了摸那个木架子,木板光溜溜的,边角都磨圆了。
想到他后半夜不睡觉蹲在院子里刨木头的模样,心里头软呼呼的,转身就往家跑。
半路就看见路行野站在院门口。
晨光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,洗得发白的褂子,袖子卷到小臂,挺拔又英俊。
程晚晴杏眸一亮,克制不住心里的滚热,跑过去就往他身上扑。
“慢点。”
路行野迎上来,俯身托着她腿弯把人捞起来。
程晚晴搂住他脖子,熟悉的皂角味儿裹上来,鼻尖动了动,整个人往他颈窝里缩了缩。
他低头蹭了蹭她耳朵,嗓音带着晨起的哑:“这么高兴?”
她使劲点了点头,搂紧他脖子,声音很轻:“路行野,我今天也很爱你。”
路行野呼吸一滞。
要命,一大早就被媳妇这样告白,谁受得了。
他喉结滚了滚,偏头,薄唇咬着她的耳根,声音哑得不像话:“晚晚……晚上我想……”
程晚晴太清楚这句话的含义。
被他的气息烫得脚尖蜷缩,小脸红透了,眼睫轻轻颤动,乖巧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几天了,是该疼疼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