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!叔叔!这儿!在这儿呢!”
正对着银幕右侧,离放映机不远的一处平整土洼边。
铁蛋扯着嗓子穿透嘈杂的人声使劲喊。
他旁边坐了两兄弟,张兰花没来,想着多挣点,下午还带了布头回去赶工。
另一边上特意空出一大截木凳,是给他们留的位置。
程晚晴笑着朝他挥挥手。
路行野半护着程晚晴,拨开乱糟糟的人群挤了过去。
路过旁边几个大队的人堆时,十几个年轻后生的视线齐刷刷落在程晚晴身上,一下子直了眼。
在这穷乡僻壤的山坳里,哪见过生得这般出挑的娇姑娘?
雪白通透的小脸蛋,细条条的杨柳腰,走起路来裙摆翻飞,嫩得像是一捏就能掐出水来。
几个胆大的伸长了脖子,喉结咽了口唾沫,眼睛直勾勾往她露在外头的细脚踝上溜。
路行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他眼皮微掀,冷冽的目光像刀子扫过去,浑身紧绷的肌肉隆起,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强悍威猛。
压迫感让几个心怀鬼胎的年轻后生浑身一哆嗦,讪讪地把脖子缩了回去,再不敢抬头。
路行野在心里叹了口气。他知道媳妇长得扎眼,走到哪都藏不住。
可真当那些黏糊糊的目光落到她身上,胸口那团火还是堵得他发疼。
“铁蛋。”程晚晴走到跟前,打了声招呼。
“姐姐,叔叔,来,快坐!” 铁蛋往里让了让。
路行野托着程晚晴的腰,护着她坐到最里侧挨着铁蛋的位置。
自己在外侧坐下来,半个身子往后一侧,宽厚的肩膀把后头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隔绝在外。
条凳本就窄,他这一坐,沉重分量压得木凳嘎吱响。
梆硬结实的大腿外侧紧贴着程晚晴单薄的裙料,热度透过来,烫得她小脸一红。
程晚晴心虚的转开注意力看向前面的幕布。
银幕上还没开演,白布被夜风掀得轻轻晃荡,底下黑压压全是人头,说话声嗡嗡的。
她望着那片人群和晃动的白布,思绪忽然恍惚起来。
上一世晒场也放电影,路行野收了工,拎着准备好的汽水瓜子,红着脸问她要不要去看。
当时看着眼前这个笨嘴拙舌、浑身汗味的汉子,程晚晴一把摔了他准备的东西。
指着鼻子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转过头换了最体面的衬衫,坐到穿着白衬衫,斯文儒雅的陆知远身边。
两辈子的画面在眼前交叠,像一把锈刀子剜在心口上。
“晚晚,怎么了?”
路行野偏头看她,见她杏眼空落落的,唇色发白,心头一紧。
程晚晴猛地回过神,对上他盛满关切的黑眸,眼眶一热,把胸腔里翻涌的难过压下去。
“没事……就是人多,挤得有点热。”
路行野眉头微蹙,从挎包里摸出瓶橘子汽水,在凳角一别,“啵”的脆响声,甜丝丝的凉气窜出来。
“喝两口缓缓,不舒坦我们就回家。”
程晚晴低头抿了两口,酸甜的凉意顺着喉咙下去,那些缠在骨头缝里的旧梦被冲散了大半。
她仰起脸,杏眸里重新蓄满依赖,脑袋往他臂弯旁蹭了蹭:“不嘛……好不容易占着这么好的座儿,我就是想看电影。”
“成,想看我们就看。” 他眼底的紧绷松下来,接过她手里的汽水放到自己旁边,叮嘱,“哪不舒服,随时说。”
“嗯嗯!” 她用力点头,心里的不安被他抚平沉下。
发电机突突响起来,打谷场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雪白的光束刺穿夜色打在幕布上,飞蛾在光柱里打旋舞动。
《英雄儿女》的号角声骤然响起,瞬间让几百号人的屏住呼吸。
银幕上硝烟滚滚,王成独自守在阵地前沿,抓起报话机仰天嘶吼:“为了胜利,向我开炮!”
整座打谷场鸦雀无声。
紧接着,黑暗里响起粗重的抽泣声,几个老农民咬紧牙关,眼眶红得滴血。
程晚晴瞪大眼睛不舍得眨眼,屏住呼吸。
成抓起爆破筒冲进敌群化作火光的那刻,后边一个婶子哇地哭出声。
这声哭喊扯断了程晚晴心头绷到极致的弦,大颗滚烫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,砸在膝头的碎花裙上,洇开两团深色的湿痕。
她为银幕上的英魂落泪,可胸口那股快把胸膛炸碎的酸涩,更多是两辈子坠入深渊后死而复生的战栗。
上一世在黑窑里,那么疼,那么苦,她疼得哭都哭不出来,也没人管她死活。
最后还是路行野抛弃所有把她救出去,自己丢了性命。
而此刻,前世为她牺牲的傻男人就坐在身边,替她挡开窥探,为她起开汽水,在她委屈时哄她,从一而终的爱她。
从地狱被拉回人间的恍惚撞得她五脏六腑发颤,肩膀细细密密地抖起来,泪水糊了满脸。
路行野自始至终没看银幕。
忽明忽暗的光影里,他的视线全落在身旁那个发抖的小姑娘身上。
她侧脸被银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,眼角挂着泪滴,鼻尖红红的,嘴唇抿成条线,肩膀抽动着。
路行野心尖猛地就被铁丝勒紧。
搭在膝头的大手悄无声息地横移过去,粗厚滚烫的掌心覆在她冰凉微颤的手背上。
他什么都没说,将她整只手包进掌心里,无声地给她暖着。
程晚晴心头悸动,小手顺着他的力道翻过掌心,探进他粗糙的指缝,十指相扣,拢得更紧。
她侧过头,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,眉骨高挺,眼窝深邃,下颌绷着,银幕的光在他脸上勾出硬朗的边。
这一刻她又无比庆幸。
老天终归是眷顾她的。
程晚晴吸了吸鼻子,软糯的嗓音裹着鼻音撒娇:“老公……我想吃花生。”
这软软糯糯的语调,像带着湿意的小锤子砸在他心口。
男人深邃的眼底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好,给你剥。”
路行野舍不得松开那只扣着的手,就着两人交叠的手腕,另一只手探进纸筒里捏出颗胖花生。
“咔哒”声捻开脆壳,趁着银幕暗下去的当口,把花生仁递到她微微颤抖的唇边。
程晚晴张嘴咬进去,甘甜的坚果香在舌尖炸开,湿润的小舌不经意擦过他干燥灼热的指腹。
路行野身子僵了瞬,眼神暗下去,喉咙发紧。
他没收回手,粗粝的拇指贴着她娇嫩的下唇,缓缓划过脸颊,替她揩去那点咸湿的泪痕。
程晚晴心尖发颤,嘴角勾扬,小脸荡开明媚的笑颜。
夜风掠过打谷场,空气里浮着炒花生的焦香、汽水的甜味,银幕上的唱词悲壮,直往人心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