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晚晴和路行野对视一眼,男人冲她微微点了下头。
她笑了笑:赵叔,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,老规矩,您看着给,我们信您。
老赵笑得更开了:行,那叔就按大玩偶六块一个,中号带衣裳的三块,其他布偶和头绳还照旧。程妹子,你看……
叔,就按您说的来。
老赵转身摸出算盘,噼里啪啦拨了一阵。
大玩偶三个,穿衣玩偶十个,头绳二百六十条,布偶二十个。
算盘珠子停下时他报出数:拢共九十八块七,叔给你凑个整,一百。
他从柜子里拿出铁盒子,数了钱递过来。
程晚晴接住,厚厚一沓,一百块,顶普通工人两三个月工资了。
谢谢赵叔。
老赵摆摆手,想起什么脸色收了收。
对了,妹子,叔前天去县城,已经有人学着咱们的头绳在卖了。料子差些,针脚也糙,但架不住价低。
程晚晴把钱递给路行野,温声道:我猜到了。头绳布偶正热门,眼红的人多。他们不光效仿,还会压价,赵叔您心里得有数。
老赵愣了一下,没想到小姑娘想得这样远。
叔知道。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,不过咱家的活儿细,料子实在,回头客认的是这个。你们放心,货再多叔都收。
程晚晴心里微微一动,想起村里那些来家问活儿干的村民。
等回去,或许可以跟路行野商量商量,让她们也搭把手。
路行野把钱仔细收进内兜,抬头问老赵:赵叔,晚晚说有种叫的确良的料子,您见过吗?
的确良?
老赵眯起眼,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。
你说的是那种凉凉滑滑、质感挺括的料子吧?前年去省城进货时见过一回,别的地儿倒没有。
他转向程晚晴,眼里带着好奇,妹子,你要那料子做啥?
就是觉得那料子裁衣裳好看,有些想法想试试。
两个字一出口,老赵眼睛倏地亮了。
巧了!我在省城供销社有个老哥们,姓李,当主任。上回他来县里见着你们的头绳和布偶,一直念叨想跟你聊聊。我给他写封信,你们拿着去找他,让他给你们安排。
说着他拿出纸笔,刷刷写了几行字,折好递过来。
路行野想着带媳妇去省城,能有个熟人照应,比两眼一抹黑强多了。
他接过信收好,心里踏实了些。
谢谢赵叔。
谢啥,老赵笑着摆手,他见了你们的头绳和布偶,巴不得见你呢。
两人揣好钱和信从供销社出来,拐去了老吴那儿。
听明了来意,老吴认真想了想:县城不得行,省城还真有。那边进的布料款式,比我这儿好得多。
他站起来,指了指后头一辆盖着油布的大车,车身沾满灰,轮毂上还挂着干泥。
你们要是想去省城,跟后头送货的车一块走,两小时后出发,多少有个照应。
这也太赶巧了。
程晚晴和路行野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亮光。
路行野冲老吴点了下头:行,麻烦吴哥了。
老吴笑着拍了拍他肩膀:臭小子,又跟我客气。
说完就被后头的人喊去点货了,临走扬了扬手,你们歇会儿,等会儿我来叫。
路行野应了声好,转头看向自己媳妇。
姑娘小脸被太阳晒得泛红,鼻尖沁着细汗,正眯着眼望街对面。
他往她右边挪了半步,高大的身子严严实实挡下日头,影子罩下来,像一截清凉的屋檐。
还有俩小时,想吃什么?
程晚晴眼睛一亮:包子。
快十一点,国营饭店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。
程晚晴一进门就闻到香味,面皮蒸透的热气混着猪油渣的咸香往鼻子里钻。
她往柜台后面瞧,笼屉上白花花的包子码得整齐,胖乎乎的,皮薄得透出酱色的馅。
胖师傅正低头择菜,听见门帘响抬头。
门口站着个姑娘,日光从她身后打进来,白净的小脸像上了一层釉,杏眸乌黑清亮,鼻尖被热气熏得泛粉。
她择菜的手停了停才开口:姑娘,吃点啥?
路行野站在程晚晴身后,往前迈了半步:包子还有吗?
有,猪肉三分,白菜一分。
四个肉包,两个素包,两碗粥。
路行野掏钱票放柜台上。
胖师傅转身掀笼屉,热气扑出来,油纸包好包子又打了两碗粥。
程晚晴瞧着海碗大的包子咽了咽口水:好香。
那是,咱家包子出了名的实在。 胖师傅眉头一挑,又多舀了勺粥,姑娘端好。
谢谢师傅。路行野眉梢轻挑,都说国营饭店师傅鼻孔朝天,媳妇一句话就给人哄得眉开眼笑。
他接过托盘,两人在靠窗位坐下。
油纸包里包子细白的热气往上飘,香味弥漫在鼻间。
程晚晴盯着包子,肚子突然咕噜响了一声。
路行野听见了,赶紧拿起肉包吹了吹递过去:媳妇,来。
程晚晴早等不及了。
张嘴咬下一大口,猪油混着酱香在舌尖化开,烫得嘶了声却舍不得松口,含含糊糊嘟囔:好吃……
路行野拿包子的手指紧了紧。
媳妇从清早出门到现在就喝了几口水,肯定饿坏了。
他低头,继续吹包子,等她咽下去再递,一口一口,不急不躁。
喂了大半个,程晚晴缓过那股饿劲,伸手自己拿着吃。
路行野见她刚才还发白的嘴唇这会儿油汪汪的,眉骨间的棱角松了不少。
他端起粥碗舀了勺,搁嘴边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:媳妇,喝口粥。
程晚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,抬眼才发现他那碗粥还冒着尖尖的热气,半口没动。
她心里一软,催他:你倒是吃啊。
嗯,吃。
路行野拿起包子吃着,眼睛却盯着她没挪开。
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程晚晴脸上,粉嫩的小脸被日头一照透亮透亮的,连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。
他想起她刚才饿急了的样子,烫得嘶气也舍不得松口,心里堵得慌。
下次出门一定带干粮,不能让她再这么扛着。
程晚晴吃了一个肉包一个菜包,粥喝了半碗就搁了筷子。
剩下的路行野全包了,三两口一个,碗底刮得干干净净。
饱了? 他放下碗。
程晚晴靠在椅背上,声音带着吃饱后的懒意:饱了。
路行野收拢碗筷站起来:走了,老吴那边差不多了。
他先起身,影子又落在她身上。
程晚晴抬头。
男人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,嘴角还残留了点油光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,省城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