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孙嫂子带着毛毛过来了。
毛毛七八岁,扎着两根羊角辫,是孙嫂子的孙女。
昨天的事,她可是大功臣,要不是她跑去地里喊路行野,后果不堪设想。
路行野跟孙嫂子打了声招呼,给毛毛塞了一把糖,背上篓子进山去了。
堂屋里,程晚晴拉住孙嫂子的手:嫂子,谢谢你。昨天要不是你让毛毛去叫他,又帮忙守着家、洗头绳、忙里忙外的……
谢啥,你是我妹子,我不出力怎么行。
孙嫂子摆摆手,话头一转,我就担心你惊着了。昨天可把我吓坏了,没留什么后怕吧?那些混账东西,真是……
嫂子,我没事。程晚晴笑了笑,都过去了。
比这更脏的事她都熬过来了。
被亲爹摁着手印签字卖人的时候,新婚夜一个人守着一具冷尸的时候,那些才叫熬。
昨天那点事算不了什么。
这个年头村里对她肯定会有风言风语,可她不在乎。
这一世她不想再被那些闲言碎语绊住脚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,疤痕没了,陈老婆子也走了,她跟过去早就一刀两断。
程晚晴接连两天没有出门。
一些嘴碎的村民一开始对她讨论声挺大的,以为她是觉得没面子不敢见人。
他们见着路行野就凑上来问:行野,你家媳妇怎么不见出来?
在家忙。
路行野嗓音淡淡,镢头没停。
豆坑刨开,豆子丢进去,土拨上踩实。
他说的是实话。
这两天媳妇为了赶工,晚上都忙到半夜,头绳赶完了,布偶也缝了不少,还画了好多衣裳的图纸。
晚晚说,的确良再过一两个月就会大火,他们得趁这时间内赶紧先出货。
路行野话是这么说,可嘴碎的村民们明显不信。
他走远了,几个婆娘还凑在地头交头接耳,嘀嘀咕咕的,眼神往他后背上一剜一剜。
路行野忙得一刻不停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早点收工回去帮媳妇。
突然,跟前多了一道影子。
林瑶站在他面前,今天用心打扮了一番。
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,绑了新头绳,脸上搽了粉,碎花褂子熨得平平整整,走近了身上一股雪花膏的甜香。
她盯着路行野健硕的身材,心头按捺不住地跳。
这两天他媳妇出事的消息她都听说了,村里人怎么说的都有。
有人说程晚晴可怜,有人说不检点,有人说这种女人就该被休了。
没有男人能忍受自己媳妇被人玷污,这会让面子、尊严都碎得干干净净。
可路行野听到那些议论一点反应都没有,脸色都没变过。
林瑶觉得,一个人连气都不生,那就是心死了。
路行野现在没翻脸,不过是在硬撑罢了。
林瑶还打听过程晚晴的底细。
被生父卖给陈家,新婚当夜丈夫就死了,村里人都说她克夫。
这样一个二婚女人,怎么配得上路行野?
眼下还出了这种事,想来程晚晴平时就不检点,不然赵大柱他们怎么会偏偏盯上她?
林瑶见路行野不说话,羞涩地往前迈了半步:路同志,可以请你帮我……
路行野猛地后退一大步,眉头拧起来。
这人好端端打扰他干活做什么。
他抬头看了眼日头,不早了,晚晚不知道吃午饭了没有。
想着媳妇,心里越发着急,不耐地丢下一句,弯腰刨完最后几行豆坑,镢头往肩上一搁,越过她走了。
林瑶愣在原地。
她这是被拒绝了?
前头男人的背影,步子迈得又急又快,像是脚下踩的不是土,是火。
林瑶一脸阴霾。
她明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,想着他受了那么大的委屈,顶着日头跑来了。
结果呢?
路行野从头到尾就没看她一眼。
自己竟然比不上一个二婚的?
她还是个坏了名声的。
凭什么?那个女人就那么好。
林瑶咬牙,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脸上搽的那层粉底下透出一层青白。
远处,陆知远眯着眼把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难怪林瑶这几天对他态度冷淡,原来是因为那个糙汉路行野?
——
林瑶推门进知青院的时候,李娜娜正坐在屋檐下缝衣裳。
抬头看见林瑶进来,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熨得平整的碎花褂子。
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 她语气听着关心,嘴角却压了一下。
没事。
林瑶蹲下去解鞋带,手指头有点抖。
李娜娜放下针线凑过来,压低声音,你听说了吗?你头上系的头绳,是那个程晚晴做的。供销社的同志说了,就是清河村路家媳妇做的。
整个清河村就一家姓路。
林瑶手上一顿,猛地抬头:你说什么?
就是程晚晴。 李娜娜又凑近了些,几乎贴着她耳朵,就是那个路行野的媳妇。
林瑶的脸色刷地白了,又腾地红了,红得发紫。
蓝底白花的头绳,是她那天在供销社一眼相中的,最近特别流行这种混搭的款式,还涨价了。
她当时只觉得独特好看,满心欢喜买下来戴在头上,想着路行野看见会不会多看她两眼。
结果呢?
这头绳是程晚晴做的,那个女人的手做出来的东西,正正地绑在她头发上。
林瑶气愤的猛地抬手扯下头绳,狠狠摔在地上。
头绳落在泥地上,沾了灰,她盯着看了两秒,又想起路行野后退的那一步。
那么硬,那么快,像躲什么脏东西。
她把自己打扮得这么鲜亮,在路行野眼里连个正眼都不值;
满心欢喜买来的头绳,竟然出自那个女人手里。
桩桩件件拧成一股绳,勒在她胸口上,越勒越紧。
胸口一股火直往上顶,混着说不清的恶心和恼恨,林瑶转身撞进里屋,门板地一声摔上。
李娜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嘴角压不住了。
早看她不顺眼了,天天一副清高优雅的样子在陆知远面前晃。
其实,骨子浪的很。
林瑶出门前翻来覆去熨了三四遍的褂子,那个动静她全听见了。
穿那么鲜亮去找一个有媳妇的男人,现在碰了一鼻子灰回来,活该。
李娜娜弯腰捡起地上的头绳,蓝底白花,针脚密得匀称,比供销社的货好出一截。
她拍了拍灰,揣进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