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铺满泥地,薄薄一层,踩上去软得不像话。
程晚晴扶着圆鼓鼓的肚子慢慢在院子里来回走,晚饭吃撑了,胃里顶得慌。
碗筷在水盆里碰出细碎声响,路行野弓着背蹲在井台边,把洗干净的碗捞出来搁进篮子里沥水。
靠墙竹竿上晾了一排头绳,黑的、花的,风一过就轻轻晃。
她踱过去,伸手碰了碰,绳条还潮着,应该洗没多久。
孙嫂子洗的。路行野在水盆那头出了声,哗啦一声,又舀了瓢水冲手。
程晚晴偏过头:嫂子来了?
嗯。那会儿你睡着呢。
她没再问。
脑子大概拼得出画面,他去处理赵家父子的事,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,才把孙嫂子叫来守着。
路行野这人心细,做什么事都给她码得齐齐整整。
程晚晴吐了口气,目光落回男人身上。事情都处理完了?
路行野动作顿了一下。
一晚上都不敢碰这个话题,就是怕她抵触,怕她不安。
可他媳妇没哭没闹,比他想得稳当多了。
路行野三两下把碗筷码好,甩了甩手上的水,朝她走过来。
月光从侧面打过来,硬朗的脸棱角分明,颧骨上横着一道血痂,暗沉沉的,反倒给他添了股不管不顾的野劲。
程晚晴看怔了一瞬,等他走到跟前才收过神。
处理完了。
路行野伸手把她带进怀里,胳膊环过来贴着她后背,掌心那点热隔着衣裳渗进来。
赵家父子送劳教了,陈老婆子也押了,三年。
三年。
程晚晴盯着井台边晃动的绳条,点了点头。
三年够了,够他们规划好以后的生活,够他们把日子重新过出个样子来。
媳妇。
她抬头看他。
路行野的五官绷得死紧,眉拧着,眼睛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,连寸头的发茬都跟着塌了几分。
喉结上下滚了滚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,半天才挤出来:对不起……是我没护好你。
程晚晴心头猛地揪了一下。
她太清楚他这个人了,从小自己摸爬滚打过来的,什么事都靠自己扛,心里的东西就算烂透了也不肯往外倒。
能让他把这句话说出来,说明它压在他心口整整一个下午了。
从高粱地那会到现在天黑,翻来覆去地碾着他。
她低头看了眼被他喂得圆鼓鼓的肚皮,又抬头看他。
路行野颧骨上那道血痂还没长牢,袖口露出来的小臂上横着几道口子,指节上还残留着白天攥人时磨破的皮。
他明明拼了命才把她抢回来,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松开过手。他哪里有错?
路行野见她不说话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就那样站着,没底,不敢看她,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。
好像做错事,等着批评的孩子。
程晚晴嘴角抽了抽,死死憋住,往前挪了半步,伸手戳他胸口:你说什么傻话?
她戳得挺使劲,路行野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一下。
他们坏,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要是敢这样想,那我不要理你了。
程晚晴眼睛瞪得圆圆的,腮帮子还鼓着,明明是在凶他,可眼底全是心疼。
路行野怔住。
像是被点醒了般,整个下午绷着的那根弦,啪地断了。
她说得对,天大地大,媳妇最大,他只管听媳妇的就对了。
路行野柔了眉眼,抬手把她脸上那绺碎发别到耳后,粗粝的茧刮过那片嫩肉。
好,不说了。 他哑着嗓子哄她,也不想了,我们好好的。
程晚晴没躲,反而抬起手,轻轻碰上他颧骨上那道最深的口子。
硬硬的痂硌着她指腹,从颧骨到耳根,走得极轻,像怕弄疼他似的。
老公。
她声音软下来。
你记着,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我的错。我们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生气、伤心。事情出了结果,就已经过去了。
路行野心跳很快,黑眸紧锁着眼前的姑娘,一瞬不瞬。
他媳妇怎么这么厉害,每句话都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扎。
程晚晴环住他的腰,圆鼓鼓的肚皮抵着他,声音乖巧:我们还有好长的日子、还有好长的快乐。所以你答应我,保护好自己。
因为我需要你。 她仰着脸,让他看清自己眼睛里的东西,这对我很重要。你记得——没有路行野,程晚晴会死。
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来,轻轻柔柔的,却砸得男人眼眶倏地红了。
路行野喉头猛地收紧,感动和心疼同时涌上来,顶得胸口发胀,眼角那点热意差点兜不住。
路行野喉头猛地收紧,感动和心疼同时涌上来,顶得胸口发胀,眼角的热意差点兜不住。
张口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急得伸手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心口。
掌心底下,隔着薄薄的衣裳都能感觉到那层震颤,咚咚咚地撞着她的手心。
像在说,媳妇,我都记着,一辈子都记着。
程晚晴指尖蜷了一下,没抽开。
前世他们错过了那么多,这一世她不想再为了不重要的人和事浪费一分一秒。
她由着他把她的手摁在胸口,感受那股又沉又急的力道,像要把什么都掏出来给她看。
月光薄薄一层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风穿过院子,竹竿上的头绳轻轻荡着,细碎的影子在泥地上晃出温柔的弧线。
路行野把她拢在怀里,下巴搁在她头顶,闭了闭眼。
媳妇,有你真好。 他顿了顿,手臂又收紧了半分,闷声说,我也不能没有你。
程晚晴弯了弯唇,月光碎在乌黑的杏眸里,亮亮的。
她知道,知道她的男人不能没有她。
他们都要好好的。
程晚晴踮起脚,在他嘴角轻轻碰了碰,一瞬就撤开。
走,冲凉去,还要上药呢。
小手握住他的手,转身往屋里走,嘴里还絮絮叨叨的念着。
老公,明天早上吃鸡蛋羹好不好?还想吃葱油饼。
明明晚饭的饱意还没有消,可她就是很馋,馋他做的饭菜。
路行野弯了弯嘴角:好,都做。
姑娘轻软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,带着笑意,尾音上扬。
路行野被她牵着,嘴角翘起,步子放小放慢,每一步都贴着她后脚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