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眼最深处,主上端坐在那尊将成的邪物之上,闭目,垂听着老巢里传来的一桩桩乱事。
玄阴子的私藏、血蟾的贪功、枯骨的后门、海煞母的反叛——短短时日,他麾下四根最得力的顶梁柱,接连崩塌。他睁开那双古井般的眼,眼底翻涌着森然的怒,也翻涌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疑。
太巧了。
主上端坐归墟眼几百年,阅尽人心算计,他嗅得出这里头的不对劲。
四个各掌一摊、彼此提防、又都精明过人的大祭者,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日里,一个接一个,栽在各自最不该栽的地方?玄阴子栽在傲,血蟾栽在贪,枯骨栽在私,海煞母栽在疑——巧得像有一只手,专挑着他们各自的软肋,一个一个点了下去。
这背后若说没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,他绝不信。
可他查了。查内鬼,查了个底掉,却始终揪不出那只手。那只手藏得太深、太巧,每一步都借着他麾下自己的贪、自己的疑、自己的鬼胎——仿佛那只手什么都没做,只是轻轻点了一下,他这座经营了数百年的铁桶老巢,便自己从里头,烂了。
换作数百年前,他或许会停下来,把这只手揪出来,碾成齑粉,再从容布局。
可他不能停了。
他偏执了几百年的那件事,就快成了。
他低头,望着身下那尊蜷缩着、贪婪吞噬满海至阴的邪物。
数百年了。数百年,他集数域至阴、屠数脉守脉、以苍生为薪,就为了这一尊即将成形的东西。它已近大成,只差最后一味——那一缕至纯的守脉至阴。
成了它,他便能打破那困了他数百年的天,向那高高在上、弃他如敝屣的存在,讨回那一步登天的公道。
那“存在”是什么,这满座老巢,没有一个人知道。
连四位大祭者都不知道。他们只当主上炼这尊邪物,是为了颠覆这一方天地、做这天底下的头一人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要的从来不是这方天地。
数百年前,他曾站在一道门前。
那道门很高,高到他抬起头也望不见顶。门那一侧有光,有他这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。他在门前跪了九日九夜,额头磕在石阶上,磕出了血。
第九日,门里出来一个人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。
然后那人说了四个字。
——根骨不佳。
门就关上了。
数百年了。他从一个跪在门前的人,熬成了这幽冥海最深处的主上;数域之内,多少人提他的名字都要压着嗓子。
可那道门,还关着。
他这数百年做的一切——敛料、屠脉、炼物——归根到底,只为了一件事:把那道门,砸开。
砸开了,他要那个人,再低头看他一眼。
这一回,要抬着头看。
只差一步了。
正是这“只差一步”的偏执,蒙住了他的眼。
他自负,只要那邪物炼成,纵有千军万马、纵有滔天算计,在那颠覆天地的邪物之力面前,都不过是一捧齑粉。
所以哪怕老巢生乱、哪怕嗅出有一只手在暗处收网,他也不肯停下,只顾着把那最后一味料,往炉里添。
他忘了,一个只顾着往前冲、连脚下都不看的人,最容易踩进别人早给他挖好的坑里。
那一日,他确曾动过一次念头。
清洗第七日,底下报上来的名册,一次就是二百余人。他捏着那份名册,指尖在某一处停了停。
名册上有个名字,是跟了他一百三十年的老仆。那人管着他静室里的香炉,一百三十年,每日添香,从没错过一个时辰。
他被列在名册上的缘由是:三个月前替血蟾那边,搬过三回料。
主上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一件极小的事:数十年前有一夜他炼功走岔了,呕了半口血。那老仆什么也没说,只是往香里添了一味安神的料,添了整整三个月,直到他缓过来。
那一味料是老仆自己出钱买的。
主上的指尖,在那个名字上,停了足有三息。
然后他往下划了。
不是因为他信那老仆有鬼。
是因为他忽然想到:若今日他为这一个名字网开一面,明日底下人便知道,这张名册,是可以求情的。
名册一旦可以求情,就不再是刀了。
他要的是刀。
“跳吧。蹦吧。”主上重新闭上眼,那苍老的声音里,是数百年偏执熬成的冷漠,“等本座这邪物炼成,你们这些蝼蚁,连同这数域、这困本座的天——”
“一起,化了。”
他没有察觉,或者说,他不屑于察觉——那只看不见的手,此刻,已不只在他老巢内部。它正连着数域几百年的血债、连着满海几百年的冤魂、连着他脚下这满岛几代人被当作“料”的怒火,从内、从外,一寸寸,收拢向这归墟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