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大祭者尽数崩离,主上这座铁桶老巢,彻底乱了。
这一乱,是从最里头烂起的乱。四根撑着归墟眼的顶梁柱,被陈平一根接一根撬断:玄阴子倒了,血蟾废了,枯骨伏诛,海煞母反了。这座盘踞幽冥海几百年、看似固若金汤的老巢,失了这四根柱子,登时,摇摇欲坠。
乱得最凶的,是海煞母那一头。
她被逼得走投无路、撕破脸反了,带着收拢的私兵负隅顽抗。主上震怒,遣了麾下仅剩的死忠去拿她。一边是拥兵自保、狗急跳墙的海煞母旧部,一边是奉命平叛的主上死忠——两拨本是同殿为臣的邪修,在那归墟眼外围,杀得血肉横飞。
自己人打自己人。
那一场火并,打了三日三夜。
打到第二日上,海煞母的私兵已经守不住外围那道石梁,退进了她镇守的旧衙。旧衙门口那对镇邪的石兽,被一道煞气轰塌了一只,另一只半边脸削没了,剩下半张,还咧着嘴。
石敢那日奉陈平的吩咐,绕远路去东岸看了一眼。
回来时他脸色发白。
“陈大哥,那边……死得太多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数不清。”石敢咽了口唾沫,“尸首都堆在那条坡道上,往下滑,滑到底下的海水里。海水都是黑的——本来就黑,如今更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瞧见有两个,是抱在一块儿死的。看那衣裳,一个是海煞母那边的,一个是主上死忠那边的。”
“抱着?”
“不知道是打的时候抱住的,还是……”石敢说不下去了。
陈平沉默了一息。
“昨日他们还在一张桌上吃饭。”他缓缓道。
这一场火并,把主上老巢那点表面的森严,撕了个粉碎。镇守的防线因海煞母的反叛出现大片空档;运料的差事因指挥失灵而停摆;底下那些跑腿的邪修,眼见四位大祭者或倒或反、上头杀成一团,一个个都慌了神,人心惶惶,只顾着各自寻思退路。
主上攥着这满巢邪修几百年,靠的是威、是压、是那“人人自危”的缰绳。可缰绳勒得再紧,底下那一颗颗心,原就各揣鬼胎、离心离德。如今这缰绳一断,那压了几百年的猜忌、怨怼、私心,便全冒了出来。
这座老巢,不用外人动手,自己就先咬起来了。
陈平几人混在这乱局里,冷眼看着它从内里一寸寸烂下去。
“陈大哥,这也太乱了。”石敢咋舌,“海煞母的兵和主上的死忠杀红了眼,咱们夹在中间,可得小心别被殃及。”
“乱,才好。”陈平慢悠悠道,眼底那簇光却亮着,“这一乱,主上镇守归墟眼的力,就得分出一大半去平海煞母的叛、去弹压这满岛的慌。他攥了几百年的这只铁拳,头一回,散了。”
他伸出手,五指张开。
“从前是这样——”他五指一并,握成了拳,“一拳砸下来,谁也扛不住。”
“如今是这样。”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,“这根去平叛,这根去弹压,这根去清洗,这根还得盯着归墟眼那尊邪物。”
“五根指头分五处,还剩什么?”
石敢盯着那只摊开的手,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剩个巴掌。”
“巴掌打人也疼。”陈平把手收了回来,“可巴掌,捏不死人。”
“这满岛的乱,是晚辈要的。可这乱里头,也藏着凶险。”他神色一凝,望向归墟眼的方向,“主上此刻正是又惊又怒、疑心大炽的当口。他镇不住这乱,就一定会做一件事——”
“拿刀,往下砍。”
“往下?”石敢一愣,“砍谁?”
“砍他自己的人。”
石敢愣住了。
“他揪不出那只手。”陈平缓缓道,“一个揪不出真凶的人,又不肯认自己看走了眼,那就只剩一条路——宁可错杀。”
“他会往下砍,一层一层,砍到他觉得干净为止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那扇朝东的窗,关严了。
“这几日,都给我缩着。石敢,你那张嘴,收起来,一句闲话都不许再说。刀疤六那边,料账上一个字都不许动。”
“阿七那条线,全断。谁也不许传话。”
“断了……那咱们埋的那些火种呢?”
“火种埋在那儿,跑不了。”陈平道,“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点火,是别让它们,在点着之前,先被踩灭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一关,咱们不是要赢,是要活着熬过去。”
“熬过去了,才有那一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