避开怨煞蛟的海沟,那僻静水路愈发幽深。
行至一处开阔的海面,陈平几人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。
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——沉船坟场。
那景象,浩大、凄凉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无数船骸,层层叠叠,在那墨色的海面上,一直铺到天地尽头。它们腐朽、破碎,桅杆断折,船身残缺,像一具具沉在海上、无人收殓的巨大尸骸。
而那船骸之间,飘荡着的,是数不清的亡魂。这一片海,不是海,是一座,望不到边的,坟。
无数破碎、腐朽、层层叠叠的船骸,沉沉浮浮在那墨色的海面上,绵延无尽。有寻常的渔船,有华丽的楼船,有透着邪气的邪修法舟——形形色色,来自天南海北,却尽数葬身于此。而那一具具船骸之上、之间,飘荡着无数凄厉、幽怨的亡魂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什么人?”石敢头皮发麻。
苏晚晴闭目,那守脉血脉传来一阵剧烈的悲鸣。良久,她才睁眼,声音发涩:
“是几百年来被主上害死的人。”
“有被掳来运料、葬身海途的苦役、海民;有从数域各地被主上爪牙掳来炼料的苦人;还有——”她望着那一具具透着正道气息、却早已腐朽的船骸,泪光闪烁,“还有几百年来,跟晚辈守脉一脉一样,追着那主上、那怨煞的线索追到这幽冥海,最终力有不逮、葬身于此的——各方义士。”
一片沉船坟场。
埋着几百年来所有被主上害死的、和所有来寻主上报仇雪冤却倒在半路的——人。
陈平立在舟头,望着那一片无尽的船骸、那一个个死不瞑目的亡魂,久久无言。
他这一路追主上,那“血债”两个字,一直是账本上一个冷冰冰的数目。可此刻,望着这一片望不到边的沉船,他才真切地掂出了这笔债的重量。
这一具具沉船底下,是一条条被当柴薪烧了的人命;这一缕缕飘荡了几百年的冤魂,是一个个回不了家的爹娘儿女。那主上躲在这海底几百年,欠下的,是这样一片,望不到尽头的血海。
在一具透着正道气息的船骸里,苏晚晴那守脉血脉感应到一丝微弱的同源气息。她取出残骸里一枚早已锈蚀的令牌、一卷被怨煞侵蚀大半的玉简。
那玉简残存的神念里,是几百年前一位追到此处、力竭将死的义士留下的最后几句:
“……主上道场,在幽冥海最深,归墟眼……其麾下大祭者各掌一摊,然各怀鬼胎……吾力尽于此,望后来者……”
神念戛然而止。
这几句残讯,是几百年前一位义士,用性命,替后来者留下的。他追着主上、追着这满海怨煞的线索,一路追到这幽冥海最深处,力竭将死之际,还惦记着,把探来的这一点门道,留给后来的人。
几百年了。一个又一个,追着这只黑手,倒在这半路,成了这坟场里的一具沉船。可他们临死前,想的,都不是自己,是那句“望后来者”。这一棒,一代一代,传到了今日,传到了陈平手上。
陈平接过那几百年前义士用性命留下的残讯,眼底那簇光燃烧如渊。
“几百年了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一个接一个来寻这主上,一个接一个倒在这半路,成了这坟场里一具沉船、一缕冤魂。”
“这几百年前赴后继、倒在这儿的义士——”陈平望着那一片无尽的坟场,“晚辈这一趟,不光是替守脉、替数域苦主报仇。”
“也是替这一片沉船坟场里几百年死不瞑目的前人,把他们没走完的路,走完。”
苏晚晴那守脉正传的超度神通缓缓铺展,将那沉船坟场里一缕缕飘荡了几百年、最怨最苦的冤魂,轻轻抚慰、超度,送它们先得一时安息。
这满海的冤魂,几百年来,含着怨、含着不甘,飘荡在这片死海上,回不了家,也瞑不了目。他们等的,不是一场超度,是有人,替他们,把那害了他们的黑手,揪出来,讨个公道。
苏晚晴这一缕超度的守脉之力,给不了他们公道,只能,先给他们,一时的安息。而那真正的公道——就压在陈平这一趟,要跟主上清的那笔总账里。
“前辈们,”她含着泪,“这一回——有人来接你们回家了。”
那一片凄厉了几百年的沉船坟场,第一次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长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