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鹤龄千算万算,算漏了一件事。
他这一辈子,道貌岸然,颠倒黑白,靠的就是“一眼千年”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。三十年前,他一张嘴,就把阮穹从鉴宝阁主,打成了阶下囚。他以为,这一回,也一样——一张嘴,就能把陈平几个,打成人人喊打的江洋大盗。
可他忘了:这一回,不比三十年前。他恶人先告状、悬赏通缉陈平,靠的还是他鉴宝阁主一张嘴;可那日宝盟大会上的事,不是他一张嘴说了算——满殿上百位九域枭雄、诸派宗师,都亲眼看见了。
亲眼看见那块被他断言“断不了真伪”的破玉牌,在守脉之力引动下爆出守脉之光、浮现守脉信物真容;亲眼看见他那道貌岸然的青袍执事,如何暴起阴煞、要当众抹杀一个守脉女子。
这一场当众的亲眼所见,是沈鹤龄那张嘴无论如何也圆不回来的漏洞。
陈平要做的,就是把这个漏洞撕开、放大,让它把沈鹤龄那张道貌岸然的画皮,从里头撑破。
他没有硬闯被通缉的万宝盟。
他做的,还是老本行——声张。
声张,是陈平掀那些道貌岸然的画皮,最趁手的一把刀。玄煞司、噬天教、万流……哪一个,不是被他借着“声张”二字,拽到日头底下,揭了个底朝天?
那些黑手,能横行,靠的都是一个“瞒”字。瞒住真相,瞒住画皮底下的脏。可这一回,那瞒不住的破绽,早已当着满殿人的面,亮了出来。陈平要做的,不过是把这亮出来的破绽,借着一张张嘴,传遍整个万宝洲。
借着石敢那包打听的路子、借着那被沈鹤龄坑过、恨过的万宝洲散修、借着那日宝盟大会亲历、心存疑窦的各方修士——陈平将一份条分缕析的揭帖,将那玉牌守脉信物的真容、那黑剑被封来路的阴煞手法、那古脉废墟里抽脉炼邪、屠戮守脉的铁证——一夜之间,传遍了整个万宝洲。
“那玉牌,宝盟大会上明明爆了守脉之光、显了守脉信物!沈阁主凭什么说它断不了真伪?”
“他若真断不出,为何那日他那青袍执事要拼死抹杀那守脉女子、抢夺那玉牌?”
“分明是他沈鹤龄早就知道那玉牌是守脉信物、是进古脉脉源的钥匙!他装断不出,是想独吞!”
“古脉废墟抽脉炼邪……守脉一脉几百年被追杀……这道貌岸然的鉴宝阁主,竟是这等衣冠禽兽?!”
流言如野火。沈鹤龄那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“一眼千年”、道貌岸然的鉴宝阁主清名,那替主上遮掩了几十年的画皮,在这满洲亲历者的众口之下,一寸寸龟裂。
而压垮那画皮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阮穹。
这位被沈鹤龄亲手打入尘埃、在市井里烂了三十年的前任鉴宝阁主,在万宝盟无数老人的惊愕注视下,重新站了出来。
他这一站,不只是为自己昭那三十年的雪。他这双被废了三十年的眼、这条被人当废物踩了三十年的命,恰恰,是戳穿沈鹤龄这张画皮,最有分量的一份铁证。一个被沈鹤龄亲手构陷的活证人,当众开口——那三十年前的旧案、今日古脉的新脏,便再也,兜不住了。
他当众道出三十年前那件被沈鹤龄用来笼络盟主的赝品真相;道出自己如何因说了真话,被构陷、被废眼、被逐出盟门。
三十年前的旧案、今日古脉的新脏——两相一对,一条沈鹤龄替主上潜伏万宝盟数十年、以鉴宝阁主之名行抽脉屠脉、构陷忠良之实的罪证链,赫然成形。
万宝盟那被沈鹤龄压制、蒙蔽多年的诸多老人、正直执事,再难坐视。人心一夜逆转。
这一夜,那压在万宝盟头顶几十年的一张画皮,被撕了个粉碎。那些被沈鹤龄压制、蒙蔽了多年的老人、正直执事,终于看清了他们敬了几十年的鉴宝阁主,底下,是怎样一副吃人的嘴脸。
待那重伤潜藏、还想着东山再起的沈鹤龄回过神来——
他那道貌岸然的画皮,已被掀了个底朝天;他那潜伏数十年的万宝盟根基,已土崩瓦解;他那替主上遮掩一切的金字招牌——碎了。
一个身负重伤、画皮尽碎、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、又再无半分利用价值的弃子——于那藏在最深处的“主上”而言,会是什么下场,不问可知。
沈鹤龄终于尝到了,当年阮穹、当年贺万川、当年那无数被他那主上当作用完就弃的棋子一样的——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