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抚了镇渊兽,那头庞然凶兽竟温顺地伏低身躯,驮着几人继续向那地渊深处行去。有它带路,避开了不少凶险的地脉暗涌。
行至一处开阔的地底石窟,众人又停下了。
那石窟里没有禁制,没有凶兽。有的,只是——一片望不到头的碑林。
一方方古朴、斑驳、以守脉脉光勉强维系着不曾风化的石碑,静静地矗立在这地底最深、最寂静的幽暗里。碑上刻着一个个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名字。
苏晚晴一踏入这碑林,那守脉正传的血脉便如遭雷击。她缓缓走到那一方方石碑前,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模糊的名字,泪水无声滑落。
“这里……是我守脉一脉历代战死、守死在这脉源之上的同门的衣冠冢。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几百年了……一代又一代……”
陈平沉默地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碑林。
一方碑,就是一个守死在此的守脉人。这望不到头的碑林——是几百年一代代前赴后继,用命填出来的。
陈平这一路,见过太多被这世道错待的人。可眼前这一片,望不到头的碑林,还是,重重地,压在了他心口。
这一方方碑底下埋着的,不是什么图谋不轨的邪祟,是几百年来,一代又一代,替这天下苍生,守着那口能炼成惊天邪物的至阴脉源、最后含冤战死在这里的守护者。他们守着苍生,却被苍生当成邪祟;他们用命护着的人,回头,还骂他们是祸胎。这世道,有时候,狠得叫人齿冷。
石窟最深处,一方最古老、最高大的主碑之下,苏晚晴忽然发现了一具早已化作枯骨、却依旧保持着盘膝护碑姿势的守脉先辈遗蜕。
那遗蜕手中紧紧攥着一卷以守脉之力护存至今的玉简。
苏晚晴含泪取过玉简,注入一缕血脉之力。刹那间,一段苍老、悲怆、饱含着无尽不甘与嘱托的残存神念,在几人识海中缓缓响起——
那是这位守脉先辈临死前,以最后一丝神念留下的遗训。
几百年前的真相,随着那残存的神念一幕幕展开:
这陨脉原地渊之下的至阴总脉源,是天地间一处罕有的至阴汇聚之地。得之,可炼惊天动地的至阴邪物;亦可祸乱一方苍生。
数百年前,一个隐于暗中、图谋以至阴之力成就无上邪功的存在——那残存神念只以“那位主上”四字称之——盯上了这脉源。
守脉一脉自那时起便世代驻守于此,以血脉、以性命护着这脉源的禁制,不叫“主上”得逞。
“主上”夺不得脉源,便行最毒之计——他不与守脉正面强夺,而是散布数域、暗施构陷。将护脉的守脉一脉污蔑成觊觎脉源、图谋不轨的“邪祟”;一面勾结各方正道、势力,借刀杀人;一面以屠戮、以构陷,一代代削减守脉的血脉。
几百年,一场看不见的围猎。守脉人护着苍生的脉源,却被这世道当成了邪祟,一代代含冤惨死。
直到几百年前那场最惨烈的浩劫——“主上”终于勾结重兵,攻破了这地渊,屠尽了驻守此地的守脉主脉。这陨脉原地宫,便是那一战守脉一脉几乎尽数战死的葬身之地。
守脉主脉虽灭,可那最后战死的守脉先辈,拼着最后一口气重新封死了脉源的核心禁制,将那最后一口至阴总源死死护住——叫“主上”纵是攻破地宫,也始终无法抽尽这脉源,无法炼成那惊天邪物。
这一封,又是几百年。
而那漏网逃出、流落各域的守脉余脉——便是苏晚晴、是东胜域那几近灭绝的守脉人、是这数百年间被那同一个“主上”以同一套“构陷、屠戮”追杀不休的——守脉血脉的由来。
神念散去。
石窟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苏晚晴早已泣不成声。她终于明白了。她守脉一脉几百年被追杀、被污蔑、几近灭绝的冤;那东胜域屠守脉的噬天教、那云梦域血池里的守脉气息——原来都是那同一个“主上”几百年处心积虑、集数域至阴、除守脉障碍的同一盘棋!
而她守脉一脉几百年拼死护着的——正是这天下苍生头顶上这一柄随时会被炼成邪物的利剑。
苏晚晴哭的,不只是那几百年的冤。她哭的,是终于,懂了自己是谁、自己一脉,几百年,到底,在守着什么。
从被师父藏起来的“祸胎”,到守脉正传,再到今日,站在这用命填出来的祖地碑林前——她这一路的颠沛、这一身的冤,终于,有了一个,沉甸甸的答案。她不是什么邪祟,不是什么祸胎。她是,这天下苍生头顶那柄剑底下,最后一个,还站着的,守剑人。
陈平静静地站在那望不到头的守脉碑林里,望着那一方方用命填出来的碑,望着泣不成声的苏晚晴,久久无言。
许久,他才缓缓抬手,覆上苏晚晴颤抖的肩。
“晚晴。”他一字一句,声音沉而稳,“你守脉一脉几百年替这苍生守着头顶上的这柄剑。被当成邪祟含冤惨死,一代又一代——”
“这笔几百年的冤,几百年的债——”
他望向那地渊更深处、那翻涌着阴煞、正被主上爪牙抽炼着脉源的方向,眼底那簇光燃烧如渊、如狱。
“今日,晚辈陪你,去那抽脉的畜生手里——一笔一笔,讨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