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攀高枝,焦鉴先给陈平出了道题。
他要陈平,当着满室活死人、当着应善人的面,重鉴那块陈平自己带来的假玉牌——若真识货,就说清它的来路真伪;辨得准,才配替东家辨料。
这是试金石,也是催命符。
焦鉴这一道题,阴得很。真识货,就得辨得出这玉牌的来路真伪;可这玉牌,偏偏是陈平自己造的假货。往深里一辨,那死物堆出来的破绽,迟早要露。一旦露了赝,焦鉴立时就知道,自己被一个乡巴佬耍了——陈平这双“值钱的眼”,转眼,就成了后院第十几双被泡烂的活死人的眼。
进,是死;退,也是死。这道题,摆明了,是个绝局。
石敢在门外接应,急得手心全是汗。
陈平却慢悠悠地,把那假玉牌,托上了手。
他没有辩它的真伪。
他反其道——将错,就错。
这一手,是陈平压箱底的绝活。别人遇上破绽,想的是怎么遮、怎么补;他却偏要,把那破绽,大大方方,亮出来,再顺着它,反做成一条通天的来路。
这块玉牌的芯子里,那一缕苏晚晴度进去的守脉真煞,本是最要命的破绽——一件赝物,养不出这样一缕活气。可陈平偏要,拿这破绽做文章:既然这缕真煞赝物里养不出,那这玉牌,就“不是赝物”。
“焦爷,应堂主,”陈平那双专辨错配的眼半眯着,慢腾腾道,“这玉牌,表面是件底子不足、被人做过手脚的赝物,晚辈头一眼,也险些看走了眼。”
“可它芯里那一缕气——”他指尖轻轻抚过那似真似幻的幽冥流光,“是活的、认得出守脉的至阴真煞。这样一缕真煞,赝物的壳子里,是养不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晚辈斗胆断一句:这不是赝物。”他一字一句,将那本是破绽的芯子,反做成了通天的来路,“这是一件真古物,被人剥了皮、易了骨、故意做成一件不起眼的赝相——为的,就是瞒过天下所有识货的眼,把它,悄没声地,藏起来。”
“而它芯里这一缕守脉真煞——”陈平慢吞吞地抬眼,直直望进焦鉴那骤然瞪大的眼,“若晚辈没看错,正是您那位东家,凑那样‘天大东西’,还差的,最要紧的一味芯料。”
满室死寂。
焦鉴的呼吸,粗重了起来。他那双识货的眼,死死钉在那玉牌之上,越看,越信;越信,那压都压不住的贪婪,越是烧穿了他所有的城府。
他等这一味芯料,等了太久了。凑齐它,他就能向东家邀成天大的功。而如今,这一味料,就被一个乡巴佬,当赝物,捧到了他面前。
——这块牌子是假的。可陈平赌的,从来不是它的真假。
他赌的是焦鉴那颗急着邀功的心:一个太想要那样东西的人,会宁可信它是真的。
一个心里揣着这么大念想的人,眼睛,是会骗自己的——他不是没本事辨出那点破绽,是他,太想让它是真的了。
人这一辈子,栽跟头,十有八九,不是栽在看不清上,是栽在,太想要上。陈平这一路,拿捏的,就是这个。
“好……好一双眼!”焦鉴的声音都在发颤,一把将那假玉牌抢了过去,如获至宝,“这一味芯料,焦某,收了!陈老板,你这双眼,焦某要定了!”
他小心翼翼地,将那块假玉牌,亲手嵌进了后院静室最深处、那座由数十件真至阴古物拱卫着的、用以辨料聚煞的核心阴阵之中——那是他豢养活死人、聚拢至阴的命根子。
陈平垂着眼,望着那假玉牌,被焦鉴亲手,嵌进了那阴阵的最中央。
那一刻,他不疾不徐地,在心底,笑了。
反锁的引子,落定了。
这一步,才是陈平这盘局,真正的杀招。
他造这块假玉牌、演这出将错就错,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为的,就是这一刻——让焦鉴,亲手,把这枚藏着守脉真煞的针,请进他那聚煞命根的正中央。焦鉴越是识货、越是贪,就越是,把这催命的引子,嵌得越深、越牢。
请君入瓮,反客为主。这一手,陈平从青云宗那会儿,就用得炉火纯青了。
那块被苏晚晴度进了一缕活的守脉真煞的假玉牌,此刻正静静躺在焦鉴命根子的正中央,像一根,被亲手请进心口的针。
只等一声令下,那一缕克阴引阴的守脉真煞,就会顺着这满阵的至阴,反噬而上——把焦鉴这数年豢养、赖以聚煞的命根,反锁成,催他命的绳。
“焦爷好眼力。”陈平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,那憨厚的脸上,笑意温吞,“这一味芯料嵌得,正是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