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眼断沉星髓、打了聚珍行鉴师的脸——这事不大,却在这最敬服“眼力”的万宝洲长了翅膀。不出两日,那“来了个南边收破烂的、生了双毒眼”的说法,就在市井鉴宝街悄悄传开了。
名声一起,头一个找上门来的不是生意,是一桩人命关天的求助。
那是个荆钗布裙、眼窝深陷的年轻女子。她在陈平落脚的客栈外守了一夜,天一亮,便扑通一声跪在了陈平面前。
“恩公!求您替民女寻一寻我爹!”
女子姓甄,唤作甄萤。她的父亲甄老,是万宝洲一个做了大半辈子的老鉴师,人称“甄鉴真”——一双眼虽比不得万宝盟那些名家,在这市井鉴宝街却也是出了名的实诚、识货。
半月前,甄老鉴了一件古物之后出了趟门,便再没回来。
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“民女去万宝盟报过,去官府报过。”甄萤泣不成声,“他们只说,我爹是识货的,怕是得了什么好东西,卷着自个儿远走高飞了,叫民女别再闹。”
“可我爹一辈子实诚,从不贪那不义之财。他失踪那日,家里的钱、他鉴过的物,一样没少带走。他若真发了财远走,怎会连他最疼的女儿都不告而别?”
“民女不信……民女不信我爹是自己走的……”
陈平静静听着,那副惯常慢悠悠的脸上,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。
一个实诚识货、不贪不义之财的老鉴师;鉴了一件古物之后离奇失踪;官府与宝盟都一口咬定是“卷宝远走”,急着把这事按下去。
这里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。
“甄姑娘,”陈平不慌不忙道,“你爹失踪前,鉴的是一件什么古物?”
甄萤含泪,努力回想:“民女不懂那些。只记得是一位客人拿来的一块……一块黑黢黢的、透着股阴冷的旧玉。我爹一上手,脸色就变了,还说了句怪话——”
“说那玉,‘不该出现在这世上’。”
陈平的眼,慢腾腾地眯了起来。
一块黑黢黢、透着阴冷的旧玉;一句“不该出现在这世上”;一个鉴了它便再没回来的老鉴师。
那股阴冷的味道,那“不该出现在这世上”的惊惶——陈平和身侧的苏晚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分明又是一件牵着守脉、牵着古脉、透着至阴之气的东西。
“石敢,”陈平转向那市井门儿清的向导,“你在这万宝洲三年。近来除了甄老,可还听说过别的识货人离奇失踪的事?”
石敢一愣,随即脸色古怪起来。他压低了声音:“陈大哥,您这一问,我倒真想起来了。”
“这大半年,市井鉴宝街上可不止甄老一个‘不见了’。”
“前后少说也有五六个。都是些眼力不错、又实诚的老鉴师、老散修。他们一个个都是鉴了什么东西之后,忽然就没了影。官面上一律说是‘得宝远走’。”
“街面上的人都当他们是发了财、享福去了,谁也没往深里想……”石敢咽了口唾沫,“经您这一说,我才觉出邪门——哪有那么巧,识货的实诚人一个接一个都‘发财远走’的?”
一个是意外,两个是巧合。
可大半年里,五六个识货的实诚人都在鉴了某件东西之后接连“失踪”——
那就不是巧合了。那是有一只手,在一个一个地抹去他们。
陈平那双专辨错配的眼睛慢吞吞地亮了起来,那眼底却是一片沉到底的冷。
“甄姑娘,”他扶起那泣不成声的女子,一字一句,“你爹的事,晚辈管定了。”
“这万宝洲的鉴宝街上,眼力最金贵。可偏偏是这些识货的、实诚的眼力人,一个个活不见人。”陈平望向那繁华的鉴宝街深处,不疾不徐道,“这背后必定有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——有人怕这些识货的眼看穿了它、说破了它。”
“所以才要一个一个,把这些看穿了真相的眼——”
“永远闭上。”
这万宝洲遍地眼力、光鲜斗宝的底下,第一桩血淋淋的“破烂”,就这么摆在了陈平面前。
一桩接一桩、被按成“得宝远走”的失踪案;一只专抹识货人的、藏在暗处的手;一件连识货人都要为它送命的、“不该出现在这世上”的东西。
“这案子,”陈平不紧不慢地眯起了眼,眼里燃起了那簇熟悉的、要在死局里刨活路的光,“晚辈查定了。”
“顺着这些‘活不见人’的识货人往下查——查出那只抹人的手,查出那件要人性命去捂的东西。”
“晚辈倒要看看,这万宝洲光鲜的鉴宝街底下,到底埋着一个多大的、见不得光的盖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