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,松了半月。
万流会主贺万川,先是被几家粮商盐商拿着合规的远期契约,一趟趟从票号库里提走了大笔现银,提得他肉痛不已、库底见了慌。
接着是内里。几个偏房掌柜、老账房,最近办事总有些“手脚不利索”——该锁死的账锁得松了,该压住的话压得漏了。贺万川隐隐觉出不对,可一时又抓不着把柄。
他不是没起疑。贺万川能坐上万流会主,是个人精。他嗅到了那外乡收破烂的气味,连夜加派了票号守卫、暗调各分号现银,备着填库。
“贺会主也不是吃素的。”虬髯汉望着万流那加固的阵仗,有些发怵。
“他动了,才好。”陈平却笑得愈发从容,“他越是加派守卫、暗调现银备着填库——越是说明,他心里也虚了。”
“一个心里不虚的巨商,是不会连夜加固票号的。”陈平慢悠悠道,“他这一加固,云梦域那些最精明的大商,第一个就嗅出味来了:万流……慌了?”
“松土,松到这份上,够了。”陈平收起图,站起身,眼里那簇光燃到了极致,“该动针了。”
动针的法子,不是刀,不是兵。
是一张纸。
陈平将那本从血池、从反水账房一件件收来的黑账,连同各房掌柜漏出的库房虚实、连同万流暗输“主上”的铁证,整理成一份条分缕析、桩桩有据的‘揭帖’。
然后,他用上了这三部一路收人心、结盟友攒下的那张人心网。
一夜之间。
云梦域大大小小的城池、码头、茶楼、商行——凡是万流票号开到的地方,凡是把身家存进万流的人家——门上、墙上、桥头、渡口,一夜之间贴满了那份揭帖。
被万流盘剥破产的商户帮着贴,被血池夺过亲人的乡亲帮着贴,乌龙涧的好汉、落魄城来的耗子那张包打听的嘴走街串巷,帮着念、帮着传——
“万流票号的库,是空的!”
“它拿咱们存进去的血汗钱,七成暗输给了一个炼吃人邪物的‘主上’!”
“孤岛那吃人的血池,就是拿咱们的钱养起来的!”
“再不取钱,等它塌了,咱们存进去的身家,一个铜板都回不来了!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起初还有人不信——万流几十年的老字号,天大的招牌,怎么会是空的?
可精明的大商,早从万流连夜加固票号、暗调现银的慌乱里嗅出了不对;被逼失血的那几家粮商盐商,前脚刚合规提走大笔现银,正是活证;那揭帖上桩桩件件、有名有据的黑账,更是让人脊背发凉——
那点将信将疑,如滚水里的一撮盐,“哗”地就化开、就炸了。
“取钱!快去取钱!”
“晚了,就取不出来了!”
恐慌如决堤的江水,一夜漫过云梦域每一条水道、每一座城池。
天刚蒙蒙亮,万流遍布一域的每一间票号门口——黑压压的人潮涌了过来。
存了半辈子身家的老掌柜、攥着棺材本的老妪、刚把货款存进去的行商,乃至一些小宗门采买的执事——一域几乎所有把钱存进万流的人,在同一个清晨挤破了头,涌向万流的柜台,只喊一句话:
“我的钱!我要取我的钱!”
针,扎下去了。
那几十年拿一域人身家吹起来的泡沫,那一口叫作“信用”的气——在这一个清晨、这黑压压的挤兑人潮面前——“嗤”地,破了一个再也堵不住的口子。
万流总号,会主大堂。
贺万川一夜没睡。他望着雪片般飞来的急报——城城挤兑、处处要钱、库库告急,那张保养得富态红润的脸,一点点褪成了死灰。
“堵……给我堵!”他嘶声吼道,“调现银!把各分号的现银全给我调来填库!堵住几家大票号,稳住人心,这挤兑就散了!”
铁算盘卫钧那一向精于算计的脸上,此刻也渗出了冷汗。他拨着那再精也拨不平这泼天窟窿的算盘,声音发苦:
“会主……调不来了。”
“各分号的现银,早被那几家粮商盐商合规提走大半;剩下的杯水车薪。想跟云梦域别家大商、宗门拆借——”
卫钧惨然一笑:
“这一域,但凡被咱们坑过、恨过咱们的人家……一个铜板都不肯借给咱们。”
“咱们这些年得罪的人,太多了。”
贺万川如遭雷殛,颓然跌坐。
前失血、内漏底、外无援——那收破烂的松了半月的土,此刻一寸寸全应在了这泼天的挤兑上。
万流,这座几十年吹起来的泡沫巨物,正当着一域人的面,从里头轰然坍塌。
贺万川颓坐半晌,那死灰的眼里,忽然燃起一点疯狂的微光。
前失血、内漏底、外无援——不,还有最后一条路。
“备车。”他嘶哑地开口,“我要去见沧溟真人。”
“这万流,是‘主上’的钱袋子。钱袋子要塌了——”
“我倒要看看,‘主上’救是不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