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人,比收破烂难。
破烂不会挑主家,人会。这落魄城里的三教九流,个个都是被这世道磨出了一身防人的刺、揣了一肚子不与人言的心事。想收他们,光砸灵石不成。
得看穿每个人真正缺的、真正图的那样东西。
陈平头一个去会那城东茶摊上的醉鬼堪舆师。
那老头姓万,人称万瞎子——倒不是眼瞎,是他终日醉着,眼神迷离,看谁都像隔着层雾。陈平也不多话,只往他桌上搁了一壶落魄城里顶好的烧刀子。
万瞎子眼皮一掀,也不客气,抱起酒壶就灌。
“老丈这一手划酒渍的堪舆,精妙。”陈平慢悠悠道,“晚辈斗胆,想请老丈替晚辈探一条进万仞荒的路。”
“万仞荒?”万瞎子灌着酒,含混地笑,那笑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嘲,“小子,找错人了。老夫就一混吃等死的酒鬼。堪舆?那是几十年前死了的人的事了。”
寻常人到这儿,多半就加酒、加钱。
陈平却没有。他反倒收起了那副求人的姿态,慢吞吞地在万瞎子对面坐了下来,望着他那双迷离的醉眼,一字一句:
“老丈,不是混吃等死。”
“老丈是一身惊世的本事没了能用它的地方;一手能看山断水的眼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烂在这落魄城的酒里。”
“老丈缺的,从来不是酒。”
“是有个人还识得您这身本事;是还有一回能让您这双埋了几十年的眼重新睁开、去看一看那山高水远的机会。”
万瞎子那抱着酒壶的手,猛地一顿。
那双常年迷离的醉眼,第一次穿透了那层雾,直直望向陈平,里头翻涌起的,是几十年不甘、落魄,与被人一语道破的震动。
“晚辈这一趟进万仞荒、掀那噬天教的老巢,”陈平望着他,诚恳,一字一句,“九死一生。可这一路要探的,是天底下最凶险、也最考堪舆本事的绝地险路。”
“老丈,肯不肯把这双埋了几十年的眼——借晚辈再用一回?”
茶摊上,一时寂静。
那万瞎子怔怔地望着陈平,望着那壶还没喝完的烧刀子,又望向那万仞荒的方向。良久,他那落魄了几十年的脸上,那点被酒泡烂的死气,竟一寸寸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久违的、属于一个堪舆高人的光。
他一把将那酒壶塞盖,往桌上重重一顿。
“几十年了……”老头的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重新活过来的劲,“还当真有人识得老夫这双眼。”
“罢了!这条老命、这双眼,横竖烂在酒里也是烂。”他猛地站起身,那瘸着的腿竟挺直了几分,“小子,你要探万仞荒的路——老夫替你探!”
收一个不甘埋没的高人,靠的不是酒,是识货,与一个重新被人需要的体面。
那哑巴猛汉,与那市井包打听,陈平也各有各的收法。
哑巴唤作石头,断了舌、犯了事,四处被人当只会卖命的蠢货,防着、用着。陈平却不问他来历、不拿他当牲口使,只郑重许他一个肯收留他、拿他当人待的去处——石头那双麻木了不知多久的眼里,头一回有了士为知己的滚烫。他扑通跪下,以拳捶胸——这条命,往后是陈平的了。
那包打听唤作耗子,滑不留手,只认灵石。陈平给了他够意思的灵石,却又不疾不徐地点了他一句:“耗子,你门路广,该知道那噬天教在这落魄城也埋着眼线。你替谁做事,他们未必不知道。”
“这噬天教要夺尽东胜域的至阴,早晚连这落魄城这最后一块三不管的活土,都要一口吞了。到那时——”
“你这活地图、这满城的门路,又能往哪儿倒腾去?”
一番话,戳中了耗子那看似只认钱、实则最怕没了活路的私心。这市井混子眼珠一转,那趋利避害的算盘噼啪一响,当即把胸脯拍得山响:“陈爷,您够意思!这万仞荒的门路、噬天教的眼线,耗子我给您摸得门儿清!”
一个醉鬼,一个哑巴,一个混子。
三个被这东胜域判了“废”、扔在这落魄城墙角的人——各投其所好、各予其所需,竟被陈平一个一个收成了摸进万仞荒的左膀右臂。
苏晚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陈平把这满城人人不齿的“废物”一个个看出光来、收进彀中,那清冷的眉眼间漫开一抹熟悉的、了然的笑意。
她太清楚了。陈平收的,从来不只是他们的本事。
是他们被这世道踩进泥里、却从没真正熄灭的那点还想被人当回事、还想活出个人样的——心气。
“成了。”陈平掂了掂手里那副刚收拢的“好牌”,望向那云遮雾绕、凶险莫测的万仞荒,眼里燃起那簇熟悉的光。
“探路的、护身的、引路的,都齐了。”
“晚晴姑娘,”他一字一句,“该进那万仞荒,会一会噬天教的老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