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查这血榜,摸清那“矿场”的底细,陈平却没有莽撞地去揭榜。
“揭了榜,便是自投罗网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那‘矿场’只进不出,晚辈这具废根凡躯一头扎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“查这血榜,得先在这百炼城收个懂门道的人。”
他那双专辨错配的眼睛在百炼擂边晃了半日,便捞出了一个人。
那是个在百炼擂边扫地、看场子的老头,姓洪。满城的武夫都唤他“洪老瘸”——早年一场擂斗,他伤了腿、废了根骨,从此打不动了,只能在这他曾扬名的擂台边做个扫地看场的杂役,任那些后生武夫呼来喝去、轻贱作践。
在旁人眼里,这洪老瘸是个又老又废、连擂台都上不去的废物。
可陈平那双眼却从他扫地的手法里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老头扫地时手腕一沉一挑、腰马一转,那扫帚在他手里看似漫不经心,每一下却都暗合着一种极精妙的发力门道——那是一身早已练到骨子里、纵是废了根骨也磨不掉的绝顶炼体功夫。
陈平没有急着套话。他只是常来擂台边坐着,看斗、喝茶,一来二去,给这个被满城当废物、又孤零零看了多年场子的老拳师递两口酒、说几句掏心窝的闲话。
洪老瘸孤了多年,骤然遇上一个不轻贱他、又像是识得几分武道门道的外乡人,那话匣子慢慢就松了。
“客官,你也是懂行的。”一夜,洪老瘸借着酒摩挲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扫帚,声音发涩,“老汉这双手,当年也是能在这百炼擂上接得住‘铁桥手’的。”
“洪老丈这一身功夫没废。”陈平慢条斯理地给他斟酒,一字一句,“废的是您那条腿、那点根骨。可您这一身‘洪家铁桥手’的门道还在骨头里刻着呢。晚辈斗胆问一句——您这条腿、这身根骨是怎么废的?”
洪老瘸那浑浊的眼里翻涌起多年的悲愤。他往那百炼擂主坐的高台惶惶地瞟了一眼,压低了声音:
“是被人下了黑手。”
“当年老汉眼看就要争那擂主之位。擂斗那日,对手在老汉的护膝里做了手脚——一记本该接得住的重腿,生生废了老汉的腿、震散了老汉的根骨。”
“那对手如今就坐在那擂主的高台上。”老拳师的声音抖了起来,“老汉有冤无处申。这百炼城只认拳头,老汉打不动了,便是有天大的冤也没人肯听。”
一个一身绝艺、却被人暗算废了、又被这尚武的城当废物踢到墙角的老拳师。
跟那被判“废”的破烂一模一样。
陈平心里那盘棋落下了一子。他没有立刻接那申冤的话,只不慌不忙地把话引向了那张血榜:
“洪老丈,晚辈还想请教——那百炼擂旁的血榜,是个什么来头?”
一提血榜,洪老瘸那悲愤的脸上骤然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惧色。
“那血榜……客官,你可千万别揭。”老拳师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是催命的榜。”
“半年前来了一伙‘外路人’,不知使了什么门道,跟这百炼擂的擂主搭上了线。他们借着百炼擂的名头贴出这血榜,高价招人,去西境‘看矿’。”
“那价高得邪门。多少揭不开锅的武夫、赏金客红了眼去揭。可揭了榜走的……”老拳师打了个寒噤,“没一个回来的。”
“老汉那不成器的徒弟,半个月前也揭了榜。”洪老瘸那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涌出泪来,“老汉拦不住他啊。那孩子说,揭了这榜挣一笔大的,回来就能替老汉治腿、申冤……”
“他一走,也没影了。”
一个被暗算废了、被城市抛弃的老拳师;一个揭了血榜、一去不回的徒弟。
陈平望着那泣不成声的老拳师,把那杯酒替他满上,那眼底燃起了那簇熟悉的光。
“洪老丈,”他一字一句,声音不高,却稳如磐石,“那血榜不是招人看矿的。是把大活人当‘料’,往一个吃人的窟窿里送的。”
“您那徒弟,还有那八十条一去不回的汉子——”
“晚辈要去,把他们捞回来。”
洪老瘸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那泪眼,死死望着陈平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我那徒弟……还……还活着?”
“活不活着,晚辈去了才知道。”陈平慢吞吞道,“可要查这血榜、要摸那吃人窟窿的底——晚辈缺一个懂这百炼城门道、又懂武道的行家帮手。”
“洪老丈,”他望着那老拳师,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沉到底的笃定,“您这双看了多年场子、又藏着一身绝艺的眼——”
“肯不肯借晚辈用一用?”
那被这尚武的城当废物扔了多年的老拳师,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肯正眼看他、又要去捞回他徒弟的年轻人,那浑浊的老眼里,那点被暗算、被轻贱、几乎熄灭了的火,一点点重新烧了起来。
他一把攥紧了那把旧扫帚,那废了的腿竟挣扎着站直了几分:
“借!这条老命,这双眼,客官,你尽管使!”
“只要能捞回我那徒弟、能揭了那催命血榜的皮——”
“老汉这把老骨头,拼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