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中州地界,天地又是一番气象。
陈平这一路,从南三州那守着几座矿的苦哈哈地界,走到中州那大宗林立、水深养大鱼的腹地,本以为已见了世面。
可真正踏出中州、走上那连通东胜域诸州的通天大道时,他才知道,什么叫天外有天。
那大道之上,往来的是他从未见过的、动辄结丹乃至元婴气象的修士;道旁的城郭,一座比一座巍峨,灵气一处比一处磅礴;天边偶尔掠过的一道遁光,那份修为气象,便足以让整个南三州的宗门都为之侧目。
这才是真正的大天地。东胜域之大,气象万千。
陈平坐在车里,望着这一路愈发磅礴的气象,心里那杆秤,却没被这天外之天,压得慌了神。他这一路走来,从青云宗一个被清退的废物,到搅动南三州、掀翻中州腹地一盘大棋——靠的从来不是修为、不是出身,是那双能在别人看不上的地方刨出宝的眼睛,和一颗肯弯下腰、把人心一寸一寸收拢起来的心。
这两样东西,不管到了多大的天地,都不会过时。
“乖乖……”顾清趴在车窗上,看得目瞪口呆,“陈大哥,这东胜域也太大了。咱们南三州、中州,搁这东胜域里,怕是连个角都占不上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陈平掀着车帘,慢悠悠地望着那壮阔的东胜域气象,眼里却无半分怯意,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,“天大地大。可再大的东胜域,也是一寸一寸的地界拼起来的;再大的局,也是一个一个的人心织起来的。”
“南三州、中州,晚辈都是从一无所有、一寸一寸站起来的。”他放下车帘,笑得实在,“这东胜域再大,道理也一样。”
他们北上,为的不是游山玩水。
陈平这一趟北上东胜域,兜里揣着的,不是什么游历四方的闲情,是一桩压在他心头、也压在这东胜域亿万生灵头顶的,天大的干系。归墟一役,上尊虽败,却没死;那句临去的话,更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是,上尊。
归墟一役,上尊重创遁走,那句临去的话如附骨之疽,一直压在陈平心头——
“本座苦苦要突破化神、要夺这东胜域至阴……你当只是本座一人的贪念?这东胜域至阴狂脉之下埋着的是什么;本座头顶上压着的又是什么……”
这些时日,陈平将那批从噬渊窝点抄没的邪材、残卷,又反反复复拆解、拼凑。渐渐地,一个比上尊、比噬渊还要庞大、还要深不见底的轮廓,在他眼前缓缓浮现。
“晚晴姑娘,顾清,”这一夜歇脚,陈平将那拼凑的线索摊开,不紧不慢道,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上尊,噬渊……都还不是这盘棋的棋手。”
“他们,只是棋子。”
“这东胜域至阴狂脉——锁澜、沉渊、归墟……绝不止这几处。它们遍布整个东胜域。”陈平的指尖划过那残卷上一个个被反复标注、又被一条条隐秘丝线串连起来的至阴狂脉之名,“而这些遍布东胜域的至阴狂脉,被一只藏在这东胜域最深处、比上尊还要庞大的黑手,一处一处,暗中图谋着夺取。”
“上尊夺归墟,不过是这盘吞尽东胜域至阴的大棋里,小小的一角。”
“在他之上、在这东胜域至阴狂脉之下——”陈平一字一句,那双眼睛里燃起了那簇要在死局里刨活路的、却也前所未有地凝重的光,“藏着一个真正的棋手。一盘要吞尽这东胜域所有至阴、所图谋大得连上尊都为之忌惮的惊天大局。”
一室寂然。
从南三州一座宗门的清退废物,到中州腹地的守渊大宗,再到这吞尽东胜域至阴的惊天大棋——
陈平这一路收来的“破烂”,那盘子越铺越大,那对手也越来越深。
“怕么?”苏晚晴握着那合璧的锁澜玦,轻声问。她那守脉一脉世代所司,本就是这东胜域至阴之脉;这盘大棋,与她守脉正传的传承、与她一脉的来历,只怕也牵着最深的一线。
“怕。”陈平却难得坦诚,随即又慢条斯理地笑了,“可怕归怕,这活儿还得干。”
“这东胜域至阴狂脉,是这东胜域亿万生灵脚下的根。真让那藏在最深处的黑手夺尽了、毁绝了——遭殃的,是这东胜域所有的人。”
“晚辈这收破烂的,别的本事没有。”他掂了掂手里那件收来的旧物,望向那东胜域最深、最沉的方向,一字一句,“就是见不得有人把好东西当废物糟践;更见不得有人把这东胜域人脚下的根,当私产、一口吞了。”
“这盘东胜域的大棋,这堆东胜域最大的‘破烂’——”
陈平站起身,望向那壮阔而深沉的东胜域,那憨厚的笑意底下,是一片沉到底的锋芒与笃定:
“晚辈,接了。”
夜风浩荡,卷过这东胜域通衢。
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青篷马车,载着一个收破烂的、一个守脉正传、一个阵法少年,汇入那通往东胜域深处的滚滚人流,义无反顾,向着那藏着上尊、藏着“更大的天”、藏着这东胜域至阴狂脉终极秘密的方向——去了。
这一趟,收的是东胜域的破烂。
会的,是这东胜域最深、最大的那只黑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