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三州西境,比落霞更荒。
越往西走,灵气越是稀薄古怪,人烟越是稀少。陈平一路寻访、一路打听那玄阴之精的去向,线索时断时续,却隐隐都指向西境深处一片唤作“锁澜岭”的群山。
而在锁澜岭脚下,他撞见了一个,比落霞镇更让人唏嘘的地方——顾家。
顾家,曾是这西境地界上,数一数二的阵法世家。
陈平是听路边一个老货郎念叨起的。想当年,顾家满门皆通阵法,一手“星罗大阵”护着偌大的家业与一片丰饶的灵田,是这西境响当当的门第。世家门前车马盈门,顾家的阵盘、阵符,卖到南三州各地。
可三十年前,顾家那件传家的镇宅之宝、也是星罗大阵阵眼所系的“星罗盘”,不知怎的,一夜之间,裂了。
阵眼一毁,护家的星罗大阵随之崩散。灵田灵气外泄、日渐枯败,家业一年不如一年。更糟的是,阵法世家最要紧的脸面——“连自家护山大阵都护不住”,这名声一传出去,顾家阵法一落千丈,再没人上门求阵。
三十年,从钟鸣鼎食,败成了门庭冷落。
等陈平寻到顾家时,那座曾经气派的宅院,已经斑驳破败,半边荒着。而更让他皱眉的,是这落魄门第里,此刻正上演的一幕。
宅院正厅,吵成了一锅粥。
顾家的几房人,为着分家,闹得不可开交。三十年坐吃山空,如今这祖宅、这荒了的灵田、连同那些卖不上价的旧阵盘残符,成了几房人眼里最后一点可分的家产。你争我夺,翻脸的翻脸,动手的动手,全然没了半分阵法世家的体面。
“这破家,不分了还等什么!”
“祖宅归我这一房!你们爱要那些破铜烂铁的阵盘,尽管拿去!”
“对!那堆废阵盘、废阵图,谁稀罕谁搬走!反正一文不值!”
厅堂正中,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者,被这一屋子的争吵,逼得节节后退,脸上是掩不住的痛心与无力。
他是顾家如今的家主,顾承。守着这败落的祖业、守着满屋子祖传的阵法典籍与残破阵盘,苦苦支撑,却拦不住这个家,一天天,散了。
三十年前那场变故,压垮的不只是顾家的家业,还有这老人的腰杆。他年轻时,也曾是西境响当当的阵法名家,一手星罗大阵,护得顾家灵田丰饶、门庭若市。可自打那星罗盘一夜崩裂,他修了三十年,请遍了三十年的名家,散尽了三十年的家财,那阵眼,却再没能亮起来过。
如今,儿孙们围着他,吵的不是怎么把祖业重新撑起来,而是怎么把这最后一点家底,分干净、散利索。老人张着嘴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,一句囫囵话,也喝止不住。
“都住口!”顾承嘶声喊了一句,可没人听他的。
陈平站在门外,把这一幕,看在眼里。
他没急着上前。他的目光,越过那一屋子争产的顾家人,落在了厅堂角落——一堆被众人嫌弃、指为“一文不值的破铜烂铁”的东西上。
那是一堆残破的旧阵盘、断裂的阵图残卷,落满了灰。而在那堆“废物”的最上头,静静躺着一件,裂成了数瓣、黯淡无光的——
星罗盘。
顾家三十年前一夜崩裂、从此再没人能修好的传家阵眼。
在满屋子顾家人眼里,那是块晦气的、坏了三十年的废物,是这个家败落的根源,谁都嫌它。
可陈平的目光,落在那件裂开的星罗盘上,呼吸,却几不可察地,顿住了。
他不通阵法。可他这一路,跟着秦老、辨过无数珍材废料,练出的那双眼睛,此刻,在那件蒙尘的、崩裂的星罗盘深处——
捻出了一缕,极熟悉的、至阴至寒的味道。
玄阴之精的味道。
这件三十年前离奇崩裂的顾家阵眼里,竟封着、或者说,需要着——玄阴之精。
他不通阵法,看不懂那星罗盘上繁复的纹路,更不知它当年,是何等的威风。可他这双专看“废物”的眼睛,却在那三十年无人能解的裂痕深处,捻出了一样别人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的东西——
那件被顾家人骂作“晦气废物”、当成败家祸根的传家阵眼,缺的、需要的那味“料”,正是他这一路顺着查来、此刻就揣在囊中的玄阴之精。
这世上的废物,果然大都是错配了地方的宝。只是这一件废物底下牵着的线,比落霞那座渣山,还要深,还要凶。
陈平的心,慢悠悠地,沉了下去。
他顺着玄阴之精的流向,一路查到锁澜岭;而这锁澜岭下、这败落顾家那件“废了三十年”的镇宅阵眼里,偏偏,也牵着玄阴之精。
这世上,没有这么巧的事。
他抬起头,望向锁澜岭深处那片云雾缭绕、灵气古怪的群山,又低头看了看那件崩裂的星罗盘,心里那杆秤,缓缓地,把两样东西,摆到了一处:
一个不惜代价、悄悄海量收购玄阴之精的“大主顾”。
一个三十年前阵眼离奇崩裂、世代护着这一方灵脉的阵法世家。
而这西境深处的锁澜岭……
“锁澜。”陈平低声,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锁什么?
他望着那灵气紊乱、连草木都长得扭曲古怪的群山,心里,隐隐有了个不好的猜测——这锁澜岭底下,怕是压着一条极不安分的灵脉。一旦这灵脉的“澜”翻起来,殃及的,就是这方圆百里的水土人烟。
而顾家那座“星罗大阵”、那件裂了三十年的星罗盘,镇的、压的,怕就是这条灵脉的“澜”。
三十年前阵眼一裂,锁澜岭的灵气便一年乱过一年。若这猜测不错——那有人处心积虑抽走玄阴之精、毁了这镇脉的阵枢,图的,又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