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我丹堂来,我给你一座真正的渣山。
这话搁在别的外门弟子耳朵里,怕是当场就要跪下磕头谢恩了。
丹堂是什么地方?青云宗最肥的一块地界,外门弟子挤破了脑袋都钻不进去。一个刚被清退的废物,让丹堂的人当街招揽——这叫什么,这叫天上掉馅饼,还是专往你嘴里掉的那种。
陈平脸上,也当真堆出了一副天上掉馅饼的表情:受宠若惊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,连声道:哎哟,这……这可使不得,晚辈一个废物,哪配进丹堂……
憨是真憨,脑子却转得比谁都快。
天上不会掉馅饼。这道理,他上辈子送外卖、盘那些没人接的破生意,早就刻进骨头缝里了。丹堂三百丹修,个个金贵,凭什么放着正经弟子不使唤,偏要招他一个三系废灵根的记名弟子,专门给他榨渣?
这位周执事——方才自报的姓——大老远从坊市,一路跟到这灵田,眼睁睁瞅着他把贾仁挤兑得差点吐血,愣是一声没吭。偏偏等他刚立稳脚跟、缓过这口气,才不早不晚地冒出来,递上这么一架梯子。
递梯子的人,从来不图你上去。图的是你上去之后,能替他,够着他自己够不着的东西。
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,只有下了钩的饵。
陈平心里门儿清:这人要的,压根不是他陈平这个人。是他这双手,能替这人,办成一桩他自己办不成的事。
周执事,陈平搓着手,把姿态放得极低,脸上堆着惶恐的憨笑,问出来的话,却又软里带钩,晚辈斗胆——您丹堂上上下下三百位丹师,个个是正经修炼、点石成金的人物。这榨渣的脏活累活,随便支使个杂役、寻个下等弟子,也就办了。您……何苦巴巴地,看上晚辈这么个废物呢?
周执事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,顿了一顿。
他打量陈平的眼神,变了变。方才他开口招揽,本以为是白给一个废物天大的恩典,对方合该千恩万谢、屁颠屁颠地跟上来。没成想这废物受宠若惊归受宠若惊,张口第一句,就直直戳到了他心口最不愿被人看见的那处。
——随便支使个杂役也能榨?
不。他真叫杂役榨过。榨出来的东西又杂又贱,火候全然不对,一炉渣糟蹋成一炉更没用的毒泥,白瞎了料。丹堂里但凡有点脸面的丹修,去守着一口渣锅熬上三天三夜?这活儿,恰恰是随便一个人办不成的。
偏偏这废物榨出来那捧药精,纯度比丹堂正品还高一线。
周执事沉默了一瞬,忽然低低地笑了。他收起那副居高临下的施恩架子,负着手,重新打量陈平,像是头一回,正眼瞧这个人。
你不憨。他淡淡道。
晚辈是真憨。陈平一脸诚恳,就是……胆子小,怕吃亏。天上掉这么大个馅饼,晚辈总得先摸摸清楚,别是个坑,回头把命也搭进去。
坑倒不是。周执事也不再兜圈子。这人做事,掂量过了对手的斤两,便懒得再演,我把话给你挑明——丹堂每月炼丹,出的丹渣堆积如山。这东西,占地方,还得费人力往外拉去填坑,是一笔年年往里贴的亏账。今年宗门要核丹堂的,这本账,难看呐
他顿了顿,眼里掠过一丝陈平看得懂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在自己地盘上不得志、憋着一口气想翻身的人,才有的那种压着的火。
你这手变废为宝,若能在丹堂做起来,废渣变成进项,损耗的亏账,就翻成了增收的功。周执事盯着他,这份功,我要。
坦荡得近乎明抢。
可正是这份坦荡,让陈平心里那杆秤,落了地。
比起那些嘴上说赏识你、心里却没数你到底值几个钱的——那种人,你替他把命都卖了,他还觉得是天大的施舍——一个清清楚楚知道有求于你的人,才是最好打交道的。
有求于你,才谈得拢条件。这是买卖场上,颠扑不破的第一条。
陈平脸上的惶恐,慢慢收了几分。他没急着应,也没急着抬价,只是憨憨地、像是替周执事发愁似的,慢悠悠开了口:
周执事,您这份功,晚辈替您挣,是应当的。您看得起晚辈,晚辈感激还来不及。
先把台阶给足。
只是……话锋一转,语气愈发为难,晚辈眼下,是个刚被清退的白身。连记名弟子都不是了。今儿个能从贾管事手里保住这三亩地,靠的是他一句说漏了嘴的场面话——可下回呢?下回再来个张管事、李管事,看晚辈这白身好捏,随便寻个由头,就能把晚辈连人带渣,一并拿捏了去。
他抬起头,一脸诚恳地看着周执事:
晚辈这点手艺,是长在晚辈这条命上的。晚辈这条命要是攥在旁人手里,今儿替您榨出金山,明儿也能让人一句话,连人带手艺,一块儿抢了去——那您这份功,可就替旁人做嫁衣了。
这一番话,软和得挑不出刺,字字却都敲在周执事的算盘珠子上:你要我这把刀好用、长久用、还只归你一个人用——那你得先给这把刀,配一个不被旁人随手夺走的刀鞘。
周执事的眼睛,微微眯了起来。
他听懂了。这废物不是在讨价还价,是在替他把这盘账,算得更周全——一把没身份护着的刀,是替全天下磨的;只有把陈平的身份、把陈平这条命,绑进丹堂、绑进他周执事的羽翼底下,这份功,才真真切切,是他一个人的。
你要什么。周执事不笑了,直截了当。
不多。陈平伸出一根手指,憨厚地笑,晚辈想要个……能安安稳稳给您榨渣的身份。旁的,都好说。
夜风扫过灵田,卷起几粒尘土。
周执事负着手立了半晌,忽然又笑了。这一回,笑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真切。
陈平。他慢悠悠道,我原想着,是捡了个会榨渣的废物。
如今看来——
是捡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