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冥商盟的报复,来得又快,又“体面”。
它没有派打手,没有动刀子。它动的,是“规矩”。
第二日一早,几名腰佩青冥令牌的商盟执事,便堵上了陈平那间收货的铺子。为首的执事,皮笑肉不笑,甩出一纸盖着朱印的公文。
“奉商盟令,查——”那执事拖着腔,一条条念,“其一,尔外域客商陈平,所持行牒,经查,押金来路不明,即日起,注销。无行牒,不得在临渊城支摊收货。”
“其二,尔收购城西器物,内有‘寻炉盘’等干系重大之器,未经商盟报备勘验,涉嫌‘私匿城中重宝、扰乱坊市’,铺中货物,一律查封,听候发落。”
“其三,”那执事眼皮一抬,扫过闻讯围拢来的城西器修,声音陡然拔高,“商盟有令:即日起,凡与外域客商陈平私相买卖者,商盟一概不再收其货、不予其行方便!尔等城西器户,好自为之!”
三道令,一道比一道狠。
第一道,断他的“照”——让他这生意,成了黑的。第二道,封他的“货”——把他收来的东西,连同那枚人人眼红的寻炉盘,一并扣下。第三道,最毒——断他的“客源”,用商盟那只无形的手,逼着城西所有靠商盟吃饭的器户,跟他割席。
不动一刀一枪,只三张纸,就要把陈平这刚支起来的摊子,连根,掀了。
顾清气得浑身发抖:“强盗!这分明就是仗势欺人、公报私仇!”
围拢的城西器修们,脸上,也重新,蒙上了那层熟悉的、绝望的灰。方才因寻炉盘燃起的那点不甘与指望,被商盟这三张纸,兜头一盆冷水,浇了个透。
“完了……得罪了商盟,往后这买卖,可怎么做……”
“我就说嘛,胳膊拧不过大腿。外乡人再有本事,斗得过盘踞了几十年的青冥商盟?”
“陈师傅,不是我们不讲义气……实在是,商盟断了我们的道,我们,一家老小,就得喝西北风啊……”
人群里,那点刚聚起来的心气,眼看着,又要散。
那查封的执事,看着这一幕,嘴角,勾起一丝得意的冷笑——商盟要的,就是这个。让所有人都看清楚:跟着这外乡人,是死路;乖乖听商盟的,才有活路。
陈平却从头到尾,都没恼。
他就那么,笑眯眯地,站在铺子门口,任那执事念完了三道令,才慢悠悠地,拱了拱手:“执事办差,辛苦。规矩,晚辈守。”
他这般平静,倒叫那执事一愣。
“不过,”陈平话锋一转,那副憨厚的脸上,笑意不减,却问了个不相干的,“晚辈初来乍到,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执事——这临渊城的‘规矩’,是青冥商盟,一家说了算;还是……这临渊城头顶上,还有个,连商盟,也得守的‘规矩’?”
那执事嗤笑:“临渊城的商道,自然是我青冥商盟说了算!”
“哦。”陈平点点头,像是信了,又像是随口一问,“那晚辈再斗胆问一句——这临渊城,是青冥商盟一家的城;还是,也归中州‘器盟’管着?”
那执事脸上的冷笑,倏地,僵了一下。
器盟。
中州器修,多如牛毛,百年前,为免各自为战、被商贾盘剥,便结成了一个跨城的行会,唤作“中州器盟”。这器盟,不掺买卖,只立一桩规矩:护天下器修的“根”——凡涉及器修传承、名家遗器、炼器地脉的大事,器盟有权过问。青冥商盟财雄势大,可这器盟,是连商盟,都要礼让三分的、器修们的“娘家”。
陈平这一句,看似随口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,扎在了那执事的一个盲点上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执事的声音,有点发飘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陈平笑得实在,不紧不慢地,从怀里,取出一样东西——正是那枚被商盟点名要查封的、失传百年的柳寒山“寻炉盘”。他早料到商盟会来抢,昨夜就把真盘收了,铺子里封的,是他连夜仿的一个赝品。
“晚辈只是想着,”他掂了掂那枚祖师至宝,慢条斯理道,“这寻炉盘,是城西炼器一脉,祖师爷柳寒山的遗器,失传百年的传承重宝。这样的东西,该不该‘报备勘验’、该归谁管——”
“怕是,不该由青冥商盟一家,说了算吧?”
“这事,”陈平抬起眼,那憨厚的笑意底下,是一片沉到底的锋芒,“晚辈,还真想,请中州器盟的诸位前辈,也来,给评评理。”
那执事的脸,唰地,白了。
他终于,回过味来——这外乡人,压根就没打算,在“临渊城商牒”这个商盟一家说了算的场子里,跟商盟斗。他要做的,是把“寻炉盘”“城西传承”“抽脉枯地”这些事,捅到商盟头顶上、那个连商盟都得敬三分的“器盟”面前去!
一旦器盟的人来了,商盟这套“低价吞城西”的鬼把戏,这满城西被枯掉的百年炼器地脉——就再瞒不住了。
“看来,”陈平望着那执事煞白的脸,又望向那重新竖起耳朵、眼里重燃起一丝光的城西器修,不慌不忙地,笑了,“晚辈这生意,一时半会儿,还走不了。”
“诸位,”他冲城西众人,拱了拱手,朗声道,“铺子封了,不打紧;道断了,也不打紧。”
“陈某,只问一句——”
“各位祖上传下的这份炼器的根,这满城西被人惦记着、要连哄带骗挖走的家业……”
“是甘心,就这么,让人贱价搂了去;还是,愿意,跟陈某一道,把这桩事,捅到器盟面前,讨个,公道?”
一句话,落地。
那查封的执事,握着那纸公文的手,已经,沁出了冷汗。
而城西那一张张灰败的脸上,那被商盟三张纸浇灭的火,竟又,一星,一点,重新,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