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没有藏着这块“起死回生”的灵铁。
他反倒把它,连同接下来两日、又从收来的“晦气”里逼活的几件好料,大大方方地,摆到了城西那条老街的摊子上。
城西的器修们,凑过来一看,当场就炸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吴老栓那堆锈疙瘩里的东西么?怎么成了上品灵铁?!”
“我的老天,这金性……比商盟卖的炼器料还足!”
一个个,眼睛都直了。他们守着这些老件几辈子,谁不知道这城西的料,养出来的东西根骨有多好?可自打地气一涸,那点“活”的灵气散了,任他们手艺再高,也没法子把睡死的料唤回来——只能眼睁睁看着祖业变“晦气”,贱卖给商盟。
如今,一个外乡的收破烂的,当着他们的面,把这“晦气”,变回了金山。
那哄笑看热闹的心思,一夜之间,变成了滚烫的、说不出的东西。
这些守着祖业、眼睁睁看它烂在手里的器修,半年来,受够了憋屈。地气涸了,料废了,活计没了,他们不是没挣扎过——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“地气”,他们一个淬铁打器的匠人,又能有什么法子?只能眼看着几辈子的招牌,一块块,贱卖给商盟,换几口饭钱。
那份走投无路的绝望里,忽然有人,把他们当成“晦气”扔掉的东西,变回了金山——这一下,砸醒的不只是几块废铁,是这满城西,快要被磨没了的,一口心气。
头一个红着眼扑上来的,还是吴老栓。他一把攥住陈平的手,老泪纵横:“小哥……不,恩公!那件……那件是俺祖上传下的镇坊老料啊!俺当它废了,贱价卖了给你……你,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吴掌柜,这料是晚辈按价收的,如今是晚辈的了。”陈平却笑眯眯地,把那块脱胎换骨的灵铁,塞回吴老栓手里,“不过,晚辈一个收破烂的,要这上品灵铁也没大用。物归原主。”
吴老栓捧着那块失而复得、脱胎换骨的祖传老料,愣在当场,半晌,扑通就要跪下。
他那件镇坊老料,是淬锋斋祖上传下的念想,守了几辈子。半年前山穷水尽,他咬着牙,当废铁一样,论斤贱卖了出去——那不是卖料,是卖了半条命,卖了一份对不起列祖列宗的愧。
如今这料,不但活了,还原封不动,回到了他手里。这份失而复得,叫这守了三十年招牌的老匠人,如何受得住。
陈平一把扶住他,环视那一街,从愁云惨淡到此刻眼里重新燃起光的城西器修,慢悠悠地,开了口:
“各位师傅,晚辈把话,挑明了说。城西的地气,不是自己涸的,是有人在地底下,一点点给你们抽走的。那‘养脉院’,不是来补养的,是来监守自盗、越补越涸、好把你们逼得贱卖祖业、连地皮一块吞了的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这话,把城西器修们埋在心底半年、却没人敢说破的疑,一句捅了个透。
半年来,城西人不是没起过疑。地气涸得那么蹊跷,养脉院冒得那么巧,越补越涸得那么邪门——可这话,谁敢说?那养脉院背后,是青冥商盟;青冥商盟,是这临渊城说一不二的天。一个小小的器修,说破了,除了引火烧身,什么也换不来。
这份憋在心里、烂在肚里的疑,今日被一个外乡人,当着满街的面,一句挑破了。
“晚辈这收破烂的,别的本事没有。”陈平一字一句,“就一样——被这世道当成‘晦气’、当成‘废物’扔了的东西,晚辈,偏能把它,重新盘活。”
“你们这满城西的‘晦气’,晚辈收;你们这被人抽了地气、逼到墙角的城西——”他望向那“养脉院”的方向,眼底那簇光,森然而亮,“晚辈,也想,替各位,一块儿,收回来。”
“就不知,各位师傅,肯不肯,信晚辈这个收破烂的一回。”
那一街的城西器修,望着眼前这个把“晦气”变回金山、又肯把金山物归原主的外乡人,望着他那双仿佛什么都看得穿的眼,一个个重重地点了头。
城西的人心,收上来了。
这一步,是陈平的老路数了。落霞镇,他靠一味玄阴之精、几车工钱,收了满镇矿工的人心;碧落谷,他靠揭穿一个“活菩萨”,收了一谷百姓的死力。到了这临渊城,他靠一块起死回生的废铁,收的,是这满城西器修的信。
他要斗的青冥商盟,是这临渊城的地头蛇,根深叶茂;他一个外乡人,孤身一个,拿什么斗?拿的,就是这一街,被他一件一件“废物”、一次一次实在,收拢起来的人心。
而这一切,尽数落进了那茶楼雅窗后、青冥商盟管事的眼里。他捻着茶盖的手,一点点,收紧。
这个南三州来的收破烂的,不除,城西这盘经营了半年、就快到手的买卖,怕是要黄。
“请他喝茶的帖子,”管事沉声吩咐,“今日,就送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