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姓祁,自称“祁先生”,是个做古器古阵生意的行商。
他一身月白长衫,气度儒雅,谈吐斯文,一进门,便对顾家复苏的护山大阵,赞不绝口。寒暄几句,便图穷匕见,报出了来意——
他愿出一个惊人的天价,求购顾家那件“古董星罗盘”。
“顾家主,实不相瞒,”祁先生笑得温文,“祁某专好收集上古残阵古器。贵府这件星罗盘,年代久远,颇合祁某的收藏之趣。这个价,绝不亏待顾家。”
那价钱,足够顾家重整旗鼓、再兴三代。
顾承的脸色,却沉了下来。他守了一辈子秘密,此刻哪还不明白——这星罗盘刚复明、地脉刚重镇,就有人捧着天价上门求购,哪是什么“收藏之趣”?这是冲着锁澜地脉来的!这祁先生的背后,就是那个惦记着夺脉的“大主顾”!
“祁先生好意,顾某心领。”顾承强压着心惊,硬邦邦地回绝,“可这星罗盘是顾家传家之物、镇宅之宝,恕难割爱。”
祁先生脸上的笑,淡了几分。他也不恼,只端起茶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,意味深长道:“顾家主,做生意,讲究个和气。有些东西,攥在手里,是宝;攥不住的时候……可就是催命的祸了。祁某言尽于此,顾家主,再想想。”
绵里藏针,一如当日的姚敬之,却比姚敬之,多了三分掩不住的阴冷。
同样是笑面藏刀,姚敬之图的是个“利”字,还能坐下来谈;这祁先生笑意底下透出的那股阴冷,却不像是冲着做买卖来的。陈平心里那杆秤,一见他,就沉了半分——来的这一个,比万宝商会那只笑面狐,路子要野得多,也脏得多。
祁先生留下话,走了。
顾承惊魂未定,陈平却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顾家主,这祁先生,今夜,还得来。”
“今夜?”
“他白天来求购,是探。”陈平淡淡道,“探顾家肯不肯卖、探这星罗盘是不是真复明了、探顾家有没有防备。求购不成,来软的不行——那这样的人,接下来,就该来硬的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厅堂一角,那里,二房的顾敬,正神色闪烁地,缩在人群里,眼神躲闪。
陈平心里那杆秤,慢条斯理一动。
——白日祁先生在厅上说话时,别人都是又惊又惧,唯独这位顾二爷,眼里那点惊惧之外,还藏着一丝……算计。
一个刚被“家业复苏”断了套现财路、心里正憋着怨气的人;一个外人捧着天价、要买这他曾经嫌弃如废铁的星罗盘……
这两样,凑到一处,会长出什么,不难猜。
果然,是夜。
顾家护山大阵之内,一道鬼祟的身影,揣着从祠堂偷出的星罗盘,正要往后门溜——正是二房顾敬。
祁先生开出的天价,没能打动守阵的顾承,却精准地,砸中了这个心怀怨怼、只认现钱的顾敬。他被许了重利,做了内应,要盗出星罗盘,献给祁先生。
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。
可他刚摸到后门,一盏灯,就亮了。
陈平,不慌不忙地,从门边的阴影里,走了出来。
“顾二爷,”他脸上是惯常的憨厚,话却钉得死死的,“这三更半夜的,揣着传家宝,要往哪儿去啊?”
顾敬亡魂大冒,怀里的星罗盘“哐当”落地。
“我…我……”
“是要送去给那位祁先生,换那笔天价吧?”陈平慢腾腾地替他把话说完,弯腰,捡起那件星罗盘,掂了掂,“顾二爷,晚辈劝你一句——这钱,你收不得。”
“这星罗盘一旦离了顾家、落到那祁先生背后那伙人手里,锁澜岭这条地脉,就再没人镇得住了。到那时,地脉翻澜、灵气暴走,头一个遭殃的,就是这锁澜岭下的顾家——你,你分的那份家产、换的那笔钱,连你这条命,一并,都得赔进那场地脉之乱里。”
“你以为你是在套现。”陈平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是在,给全家、给自己,掘坟。”
顾敬瘫软在地,面无人色。他被那天价迷了眼,压根没想过这一层。
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陈平见得多了——多少人栽跟头,不是栽在看不见的凶险上,是栽在那点看得见的、明晃晃的好处上。祁先生开的那个天价,就是一钩子香饵,钓的,就是顾敬这样只看得见眼前一口肉、看不见肉底下藏着钩子的人。
陈平没有声张,也没有当众揭破他——闹开了,顾家内里先乱,正中外人下怀。他只是不动声色地,把星罗盘收好,把这条被人策反的“内应”,稳稳地,捏在了手里。
“顾二爷,”他不紧不慢道,“今夜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往后,你我,各自安生。你要还想着家业,就好好守着。你要再敢往外递半点消息——”
他笑了笑,那笑意却半分不达眼底:
“晚辈,可就没今夜这么好说话了。”
内忧,暂平。
可陈平抬头,望向门外那沉沉的夜色、望向锁澜岭深处,眼神却愈发凝重。
内应,不过是那位祁先生随手埋的一枚闲棋。求购不成、策反不成——那位藏在祁先生背后、图谋了三十年的“大主顾”,接下来递出的,才是真正的杀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