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后堂里,那件被玄阴之精重新唤起一丝微光的星罗盘,幽幽地明灭着,像一只沉睡三十年、终于睁开一线的眼睛。
到最后,这个守了一辈子秘密的老人,像是被这三十年的重压、被眼前这个一语道破天机的年轻人,彻底压垮了防线。他颓然坐下,苍老的声音里,透出一种卸下千斤重担般的疲惫。
“罢了……罢了。这个秘密,老夫一个人,扛了三十年,也快扛到头了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陈平,一字一句,道出了那个被顾家藏了无数代的真相:
“陈老板猜得不错。我顾家世代守在这锁澜岭下,守的,从来不只是这一片家业。”
“这锁澜岭底下,藏着一条天生的‘至阴灵脉’——地气至阴至烈,狂暴难驯,我顾家先祖,唤它‘锁澜地脉’。”
“这条地脉,若安安稳稳压着,倒也罢了。可它天性狂躁,隔上些年头,便要‘翻澜’一回——灵气暴走、地气紊乱,轻则草木尽枯、灵田成荒,重则山摇地动,殃及这方圆百里的水土人烟。”
“我顾家的先祖通阵法,便在这锁澜岭上,布下一座‘星罗大阵’,以那件‘星罗盘’为阵枢,世世代代,镇着这条地脉的‘澜’,护着这一方水土的安宁。”
“而那养在星罗盘阵眼里的玄阴之精,”顾承的声音抖了,“至阴至柔,恰能中和、安抚这地脉的狂躁,是‘镇澜’的引子,一代代续在阵眼里,从不敢断。”
陈平的心,一点点,沉到了底。
三十年前,星罗盘阵眼里的玄阴之精被“抽干”,阵盘崩裂——那不是顾家家道中落的开始。
那是有人,动手拆这道“镇澜之锁”的开始。
“三十年前那一夜,”顾承老泪纵横,“阵盘崩裂后,老夫才惊觉——是有人,用了极高明的手段,神不知鬼不觉,把阵眼里镇了不知多少代的玄阴之精,抽走了大半!阵枢一空,那地脉便松动了一分。老夫拼尽全力,用仅剩的一点,勉强吊着阵盘不彻底崩散、地脉不彻底失镇……可这三十年,没有玄阴之精续上,老夫,是眼睁睁看着那条地脉,一年狂过一年,锁澜岭的灵气,一年乱过一年啊!”
老人一把抓住陈平的手,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力道:
“陈老板!你手里有玄阴之精!求你——救救这道镇澜的阵枢!这地脉一旦彻底失镇、翻起澜来,遭殃的,是这方圆百里、千千万万的水土人命啊!”
陈平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心里那杆秤,此刻,正飞快地,把所有的线,串到了一处——
三十年前,有人处心积虑,抽走顾家阵枢里的玄阴之精,松动锁澜地脉的镇制。
三十年后,南三州西境,一个“大主顾”,通过万宝商会,不惜代价,海量收购玄阴之精。
寻常人当这至阴之物无用、有害。可这世上,偏有一处地方,需要海量的玄阴之精——
一条,正被人一点点解开镇制的、至阴狂暴的锁澜地脉。
抽走玄阴之精、松动镇脉阵枢的人,和如今海量囤积玄阴之精的“大主顾”——
是同一伙人。
陈平的眉头,猛地一锁。
他们要这海量的玄阴之精,做什么?
若是为了“续”回阵枢、重镇地脉,那和顾家守阵人是一路。可他们分明是三十年前的“拆锁人”——他们毁阵枢、抽玄阴之精,是要破掉顾家对这条地脉的镇制。
破了镇制,图的,绝不是重新镇封。
这锁澜地脉,至阴至烈,蕴着一股寻常灵脉万不能及的、海量的至阴之力。这般狂暴凶险的东西,寻常门派避之唯恐不及;可对那些修至阴邪功、或想借这股地脉之力称霸一方的人而言,却是求之不得的,一块天大的肥肉。
那“大主顾”,处心积虑毁掉顾家的镇脉阵枢、再囤积海量玄阴之精——图的,是彻底掌控这条锁澜地脉,把这股足以搅动南三州西境的至阴之力,攥进自己手里,为己所用。
至于镇制一破、地脉翻澜、殃及方圆百里的水土人命——那,是他不惜的代价。
陈平只觉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这一路收破烂,收惯了别人错扔的宝。可这一回,从这件扔在墙角三十年的“废物”底下,他扒出来的,不是一桩能赚钱的生意,而是一条正被人一点点解开锁链的、能吞掉方圆百里人命的凶脉。
有人为了把这条凶脉攥进自己手里,不惜让这满岭、满州的活人,都给他陪葬。
他顺着一门“收破烂”的生意,从一堆丹渣起步,一路收到落霞的废矿、收到顾家这件“废了三十年”的星罗盘——却在这西境深山里,一头撞破了一桩,足以搅动整个南三州西境的、狠毒图谋。
而破落顾家这件人人当作晦气废物、扔在墙角三十年的星罗盘——
竟是这盘棋局里,唯一一枚,还能重新“镇”住那条狂暴地脉的、活着的阵枢。
“顾家主,”陈平缓缓开口,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,一改往日的憨厚,“你这星罗盘,晚辈修。”
“不只为了顾家。”
他望向窗外那片云雾深锁的群山,一字一句:
“晚辈,想会一会,那个惦记了这满岭凶煞、也惦记了这满州人命的……大主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