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没急着揭破那件星罗盘的玄机。
那是顾家的命脉,也是牵着锁澜岭的线头。他一个外乡人,贸然去碰,只会被当成图谋顾家家产的骗子,连门都进不去。
他用的,还是那套用熟了的法子——收破烂。
他递上青云宗残丹院的名帖,寻到正为分家吵得头破血流的顾家人,开门见山,说了个让满屋子人都愣住的来意:他是青云宗来的商人,专收各处“没用的旧阵盘、废阵符、断阵图”,回去研究着能不能拆解、重炼些材料——顾家若有这类“废物”要出手,他愿按市价收。
一屋子争产的顾家人,先是一愣,随即哄笑起来。
“收废阵盘?哈哈,可算来了个识货的冤大头!”
正为“谁该分那堆破铜烂铁”闹得不可开交的二房当家顾敬,眼睛一亮——那堆废阵盘废符,谁都嫌是累赘,正好,甩给这外乡冤大头换几个钱!
“陈老板来得正好!”顾敬一脸堆笑,抢着开口,斯文里透着精明,“我顾家别的没有,祖上传下的旧阵盘、残阵图,那是一屋子!陈老板要收,尽管开价!”
他巴不得赶紧把这些“废物”变现,多分一份家产。
陈平要的,就是这句话。
“那就多谢顾二爷了。”他憨厚地笑,“晚辈眼拙,得一件件看过成色,才好给价。烦请让晚辈,把府上那些旧阵盘,都过过眼?”
“看,尽管看!”顾敬大手一挥,恨不得他全搬走。
于是,陈平就名正言顺地,蹲到了顾家那堆落满灰的“废物”前,一件件,慢悠悠地捻、看、辨——像他当年蹲在丹渣堆、灰砂山前一样。
而所有人的目光,都当他是个来捡便宜的傻商人,没一个,留意他的手,最终,落在了那件裂成数瓣的星罗盘上,停了极久。
也就在这时,一道不忿的声音,从厅堂门口响起。
“不许卖!”
众人回头。门口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,眉眼间还带着稚气,此刻却气得脸通红。
是顾承的孙子,顾清。
顾家一大家子,早被这三十年的败落磨没了心气,一个个只惦记着分家产、寻出路。唯有这个半大孩子,还捧着祖传那几本被虫蛀了边角的阵法典籍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,梦想着有朝一日,能把顾家那座塌了的星罗大阵,重新撑起来。
“那是祖上传下的阵盘!是顾家的根!”顾清冲进来,张开手,护在那堆废阵盘前,梗着脖子瞪陈平,“分家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,可祖传的东西,一件都不许卖给外人!”
“清儿!”顾敬脸一沉,“一堆废铁,你护着当宝?你护得住这个家吗?护不住!还不如换几个钱实在!让开!”
少年被说得眼圈发红,却死死张着手,不肯让。
族里人都笑他痴,笑他守着一堆“废铁”做白日梦。可这满屋子“清醒”的大人里,偏偏就这一个“痴”孩子,还记得“顾家”两个字,当年是靠什么立起来的。
厅堂里,一个不肯撒手的少年,一群只想套现的族人,一个在角落痛心无力的老家主。
陈平站起身,把这一屋子的众生相,尽收眼底。他没有理会顾敬的催促,反而不紧不慢地,走到那护着阵盘的少年面前,做了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——
他见过太多落难的宝贝了——一件真东西倒了霉,围上来的,往往不是识货的人,而是一群趁它落魄、想论斤贱卖换钱的人。就像当年丹堂那三百丹修,守着满库的丹渣,只当是该倒掉的脏东西。
可越是这样,那个偏要逆着满屋子人、死死护着“废物”的少年,就越难得。这世上,肯弯下腰去捡别人不要的东西的人,本就不多;肯为一件人人都说没用的东西,梗着脖子跟一屋子大人作对的,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。
他冲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拱了拱手,郑重道:
“这位小兄弟说得对。祖传的东西,是根,不该贱卖。”
他转向满屋子人,脸上依旧憨厚,话却掷地有声:
“晚辈方才看过了。府上这些旧阵盘,别的,晚辈可以按废料收。可这一件——”
他指向那件崩裂的星罗盘:
“这一件,晚辈,不收。”
顾敬一愣:“为何?这破盘子裂了三十年,最是晦气无用,你为何不收?”
陈平没答他,只是缓缓转向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家主顾承,一字一句:
“因为这一件,不是废物。”
“顾家主,晚辈斗胆——借一步说话?”
顾承浑浊的老眼,骤然一缩,死死盯住了这个突然到访的外乡人。
那目光里,有惊,有疑,有戒备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、险些被三十年绝望磨灭殆尽的——指望。
这个守着秘密、守着废墟、守了整整三十年的老人,怎么也没想到,会在这样一个众叛亲离、连祖业都要被儿孙分光的日子里,从一个走街串巷、收破烂的外乡商人嘴里,听到那四个字。
三十年了。这是三十年来,头一个,对着那件人人唾弃的崩裂阵眼,说出“不是废物”四个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