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场前，一时死寂。
康三财瞪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外乡货郎，脑子里那本算盘，噼里啪啦，乱成一团。
他想抢。可陈平话说得明白——渣权是他的，散渣是镇民的私产，这“抢”字，占不着理，当着一镇人的面撕破脸强夺，传出去，他这地头蛇的脸面、乃至他背后那位大佛不欲声张的盘算，都得砸。
他想逼陈平交出“法子”。可他也听懂了那话里的钩子：法子在人脑子里，人若一根筋不肯交，或是交个假的，他一个大老粗，验都验不出真假。真把人逼急了、逼死了，那点“变废为宝”的门道，跟着进棺材——他守着几座渣山，还是一堆变不出钱的废石。
杀鸡取卵，取不出卵。
可他到底不甘心。堂堂落霞的地头蛇，被一个外乡货郎，反将了一军，这口气，如何咽得下。
“你倒是打得好算盘。”康三财眼一眯，身旁狗腿子会意，齐刷刷握紧了手里的家伙，把窑场门口，围得更紧了些，“可你别忘了，这落霞是爷的地界。爷现在就把你绑了，慢慢审，不怕你不吐出那套法子。”
这是最后的虚张声势了。
陈平却像没看见那一圈明晃晃的刀棒，只憨厚地笑了笑：“康爷要真信这个，方才就动手了，何必等到这会儿。”
一句话，戳破了康三财的底牌。康三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——他若真有把握屈打成招，早动手了，何苦跟一个货郎废这半天口舌。绳子勒得出人的骨头，勒不出人脑子里的门道，这个理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陈平就那么憨厚地站着，看着康三财脸上青红不定，慢悠悠地，又递上了一个台阶，也是一根更粗的绳：
“康爷，晚辈是个生意人，不跟您争这落霞是谁的地界。晚辈给您算笔账——”
“您那几座渣山，守着，是死物，一个铜板变不出来，还得担着‘圈了废矿’的闲话。可您若把渣，交给晚辈来盘，晚辈有法子，把渣里的好东西请出来，变成实打实的灵石。”
“变出来的钱，”陈平伸出手指，比了个数，“您坐着收六成，晚辈出人、出法子、担辛苦，拿四成。您一文本钱不花、一分力不出，几座卖不掉的废石，凭空给您生出白花花的进项——康爷，这买卖，天底下，哪儿找去？”
六成。
康三财的呼吸，粗重了几分。
他不是不想独吞。可独吞的前提，是他得会把渣变成宝——他不会。眼前这货郎，是他撞见的、唯一一个会的人。杀了他，宝没了；逼死他，法子没了。唯有跟他合作，那几座在他手里烂着的废石，才能真变成钱。
坐着分六成，和守着一堆变不出钱的废石——哪个划算，不必细想。
从“抢”到“谈”，一字之差，这盘棋的输赢，其实已经定了。
陈平心里透亮，面上却半分不露，反倒像是被康三财那阵势唬住了，忙不迭又把姿态放低三分。生意场上的门道他早摸透了：越是到了要成的关口，越得让对面觉着，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，是他压了你一头。真要让康三财觉出自己被一个货郎耍了，这到了锅边的鸭子，还能扑棱着飞回去。
“……你这四成，要得倒不少。”康三财梗着脖子，可那语气，已经从“抢”，悄悄变成了“谈”。
“康爷，”陈平笑得实在，“晚辈那四成，是拿命换的辛苦钱。这法子金贵，晚辈还得防着旁人偷学、防着有心人惦记——晚辈图的，不过是安安生生，赚几个辛苦钱。至于这落霞的地面、镇上这些人……”
他话锋轻轻一转，把最后一根桩，也钉了下去：
“……往后还得仰仗康爷照拂。晚辈盘渣，得雇人；这满镇捡渣度日的乡亲，正好，给晚辈做工——他们有了活路，不闹事，康爷您这落霞，也太平，收着渣山的六成分红，岂不安稳？”
这一番话，滴水不漏。
给康三财：六成分红，一文不花的白得进项，还有“太平安稳”的面子。
给镇民：一条做工吃饭的活路。
给他自己：四成利，一个“盘渣人”不可替代的位置，和——最要紧的——名正言顺、源源不断地经手这落霞所有的灰砂，把那味能治晚晴、能扬他名的玄阴之精，尽数，过一遍他的手。
一石三鸟，人人有份。人人，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。
这世上最稳的买卖，从来不是你死我活的独吞，而是让桌上每一个人，都揣着“我占了便宜”的念头，欢欢喜喜，把你真正想要的东西，亲手递到你手上。陈平这些年在废料堆里滚打出来的道理，说穿了，也就这一条。
康三财盘算再三，脸上的横肉，终于松动下来。他到底是个逐利的商人，账，他算得过来。
“……成！”他一咬牙，大手一拍，“六四分！爷，信你这一回！”
他自以为，是自己占了大便宜——白得六成，还拿捏着这货郎的“渣权”命脉，随时能翻脸。
他哪里知道，从头到尾，把他，把他背后那尊大佛，一步步引到“不得不跟一个烧陶货郎合作”这步棋上的，正是眼前这个，一脸憨厚、给他连递三个台阶的人。
围在窑场外的镇民，先是不敢信，继而，爆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欢腾——他们有活路了！那个傻乎乎的外乡货郎，不知怎么的，竟让把他们踩了这些年的康爷，松了口，要重新“开矿”，还要雇他们做工！
赵老栓挤在人群里，望着那个被镇民围在中间、依旧一脸憨厚的年轻人，浑浊的老眼里，慢慢地，涌上了热泪。
这死了十几年的落霞镇……
好像，要活过来了。
而陈平站在欢腾的人群中央，脸上憨厚，心里那杆秤，却望向了更远处——望向康三财身后，那个还没露面、却终将因这“死而复生”的落霞、因这源源流出的玄阴之精，而不得不现身的……
真正的对手。
副本，才刚刚盘活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