损耗核查的风,刮到掌宝阁时,元长老,笑不出来了。
掌宝阁掌着青云宗的宝库,进出流转几十年,什么最多?呆料最多。
那些年头久了变质的珍材、过了期的丹药、成色沉滞的灵石、压根没人用得上的古怪宝贝……一座又一座,堆在库房最深处,落着几十年的灰。往年账上,这些都记作“暂存”“待估”,含含糊糊,没人细究。
可这批呆料里,还藏着元长老最不能见光的东西——他替钱大执事遮那些“假废丹销真丹”的账,靠的正是掌宝阁这本糊涂的呆料账做掩护。呆料的水越浑,他动的手脚,藏得越深。
如今宗主一声令下,彻查损耗。这潭他精心搅浑的水,要被人一瓢瓢舀干、见底了。
元长老在掌宝阁里,急得团团转。
清账?账一清,那批见不得光的窟窿就露了;不清?宗主的严令压着,各堂各阁都在动,独他掌宝阁的呆料山纹丝不动、账目一团浆糊——这本身,就是天大的把柄。他钱执前车之鉴还在眼前,谁知道下一个被“损耗虚高”揪出来的,会不会就是他元某人。
进退两难。
跟三年前那本损耗账逼疯钱大执事时,一模一样。
底下的执事献策:“长老,如今满宗门都在清损耗,唯独咱们这呆料难办——寻常法子,卖不掉、用不上、销不得。可宗门里,偏偏有一个人……专会把这种没人要的废物,变成进项。”
元长老猛地顿住。
“残丹院那个……陈平?”
“正是。”那执事赔笑,“他有堂主的手令,专办‘变废为用’。咱们把这批呆料,交给他去盘活——盘出进项,损耗的账就翻成了增收的功,宗主那儿,交代得过去。用他的手,清咱们的账,名正言顺,谁也挑不出错。”
元长老捻着胡须,沉吟半晌。
这确是眼下唯一的活路。可他心里那点顾忌,也重——那陈平,是掀翻钱执的人。放这么个精怪,进掌宝阁的库房……
“他一个三系废灵根、连炼气都没入门的废物。”那执事看出长老的顾虑,压低声音,“进咱们掌宝阁,那是耗子掉进米缸——他只认得着眼前那点废料能换几个钱,还能翻出天来?再说,他动的每一样呆料,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、走咱们的账。他要敢有半分异动,咱们随时能拿捏。”
“用他的手清账,还把他攥在手心里。”那执事笑道,“长老,这是拿捏他、也是废物利用,一举两得。”
元长老的眉头,慢慢舒展开。
是这个理。一个够不着长老的废物,进了他掌宝阁,就是进了他的地盘、他的规矩、他的掌心。用完了,还能顺手捏死。
“去。”元长老一挥手,“以掌宝阁的名义,‘请’那位陈管事,来帮本座,清一清这库房的呆料。”
——
请帖送到残丹院时,陈平正守着破锅。
秦老看完,脸都白了:“掌宝阁……元长老请你进他的地盘清呆料?这是龙潭虎穴!他分明是要把你攥进他掌心,好随时拿捏!小子,这趟去不得!”
陈平却捏着那张请帖,慢悠悠地,笑出了声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一张请帖。
他蹲着不动、演怂包、借损耗核查的风去架掌宝阁……费这么大周章,图的是什么?
图的,就是元长老亲手,把这张“请”字帖,送到他面前。
“秦老丈,”陈平不紧不慢道,眼里精光闪动,“元长老以为,是他把晚辈这只耗子,请进了他的米缸,好拿捏、好利用、用完好捏死。”
“可他忘了一件事——”
陈平站起身,掸了掸衣摆的灰,望向掌宝阁的方向,一字一句:
“晚辈这双眼睛,是专看‘废物’的。他那座堆了几十年、藏着他全部见不得光的账的呆料山,在旁人眼里是龙潭虎穴,在晚辈眼里……”
“是一座,敞开了门、还亲自把晚辈请进去的——金山。”
“他要用晚辈的手,清他掌宝阁的账。”
陈平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
“那晚辈就进去,好好替他……清一清。”
螳螂捕蝉,只顾着眼前那只“废物”的肉,浑然不觉,身后早有一只黄雀,收敛了羽翼,静静等着。请君入瓮的“君”,究竟是谁;谁是那只落网的鱼,谁又是那个收网的人——
这一趟掌宝阁,去了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