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管事——你哪里是什么废物。”
自苏醒以来,自然有人将所有事情与她说了个遍,其中关键人物陈平自然是关注的重点。
这话砸下来,搁一般人,早慌了。
陈平却不紧不慢地,把脸上那副憨厚样,收了。
跟聪明人较劲装傻,是最蠢的。秦老一眼看穿他,他亮了半张底,反得一个臂助;眼前这位师姐,比秦老还利,病成这样,眼睛却像两把淬了水的刀——再装,只会把人得罪死。
他索性直起腰,换了副神情,那憨气一去,竟透出几分沉稳的从容:“师姐既然看出来了,晚辈也就不装了。”
苏晚晴眼底,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——她料到他会继续装,没料到他收得这么干脆。
“晚辈没什么本事,”陈平实实在在地说,“真没有。灵根是废的,炼气没入门,这不是装的。晚辈有的,不过是一双看惯了低处、识得出废物里那点值钱东西的眼睛,和一个……凡事爱往细里盘算的脑子。仅此而已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苏晚晴凉凉地重复,“就凭这‘仅此而已’,你算准我师父、掀翻钱执、全身而退。”
“因为旁人都往高处看,顾不上晚辈这种蝼蚁在低处想什么。”陈平坦然道,“师姐,晚辈跟您交个底——晚辈救您,一半是受了堂主的托、拿药换前程,是笔买卖;可另一半……”
他顿了顿,难得地,没再打机锋:
“晚辈熬那药时,见过您躺在榻上的样子,也见过堂主守着您、束手无策的样子。我丹道,自当悬壶济世。信不信,随师姐。”
半真半假里,那半句真的,苏晚晴听出来了。
她盯着陈平看了许久,榻上那张清冷的脸上,神色几度变幻。到最后,那点锐利的敌意,竟慢慢淡了些,化作一种更复杂的、掂量的东西。
她是这青云宗百年难遇的修炼天才,十六岁便冲筑基——也正因这份骄傲,才冒进受了这三年的罪。如今根基成了焦土,从云端一跤跌进泥里,往后能不能修回来,全系在眼前这个“废物”一次次续的药上。
一个心气高到冲筑基的天才,如今要仰仗一个三系废灵根的收破烂的,才能活、才能好——这份憋屈,几乎要了她的命。
可她更清楚:眼前这个人,是她跌进泥里之后,抓着的唯一一根绳。而且这根绳,还偏偏,比她想象的要粗、要韧得多。
“我的根基,”苏晚晴忽然开口,声音里第一次褪去了刺,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脆弱的认真,“师父说,你的温养药,只能护、能慢慢化,却治不好。我这辈子……还修得回去吗?”
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。
陈平沉默了一下,没有像哄病人那样满口打包票——对聪明人,虚话最掉价。
“晚辈不敢说满话。”他老实道,“焦土上重新长出东西,难,极难,要时日,要更好的料,还要您自己,一点点养、一点点配合。但——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晚辈这双眼睛,专治‘所有人都说没救了’的东西。丹渣所有人说是废土,晚辈榨出了救您的药;您这根基所有人说是焦土……”
“晚辈,想试试。”
苏晚晴怔怔地看着他。
许久,这个骄傲了一辈子、病中都不肯服软的天才,极轻极轻地,别过脸去,声音闷闷的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她此刻的神情:
“……我叫苏晚晴。别一口一个师姐,生分。”
这算是,把这根绳,认下了。
陈平心里那杆秤,轻轻一动——第三个看穿他的人,总算,没变成第三把捅向他的刀。
反倒是,这青云宗里,论修炼天赋、论身份、论那颗七窍玲珑心,最顶尖的一个人,从此,跟他残丹院,拴到了一处。
他弯腰一揖,笑得实在:“那晚辈,就厚着脸皮,唤一声——晚晴姑娘。”
——
从静室出来,陈平揣着堂主那纸手令,没回残丹院歇着。
他直接,去了丹堂后库。
生意,得趁热开张。
而他盯上的第一桩大买卖,此刻正堆在后库最阴的角落,蒙着厚厚一层灰,谁路过都要绕着走、啐一口——
钱大执事倒台后,清点出来的、他这些年经手炼坏的那一大批“废丹”。
炼坏的成丹,火候崩了、药性乱了,成不了正品,又不敢销、不能用,堆着落灰。如今更沾了“钱案”的晦气,丹堂上下,谁都嫌它烫手、避之不及。
在满丹堂眼里,这是一堆双重的垃圾:废物,还晦气。
陈平背着手,站在那堆积如山的废丹前,借着阴仄的天光,慢悠悠地,笑了。
在他眼里,这哪是垃圾。
炼坏的丹,不是没了药性,是那几味药的火候各崩各的,拧成了一团夹生的乱账。在丹修眼里,夹生就是废——回不了炉,见不得人,只能堆着落灰。可陈平那双眼扫过去,看见的却是一颗颗还没散尽的药性,被一层“炼坏”的壳,硬封在里头。
壳,是能拆的。药,是能分的。分干净了,按火候脾性重新配一配——这堆双重的垃圾里,睡着的,是多少现成的好料。
别人炼丹,是把好料炼成丹。他要做的,是反着来:把这堆炼砸了的废丹,拆回一味一味的好料,再点成金。
这是钱大执事临倒台前,亲手给他留下的,一座金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