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年的春天,柳絮飞得比往年都早。
陆明笙打着哈欠推开大理寺案牍库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连咳三声。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能看见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翻滚,像一场无声的狂欢。
“这地方……得有十年没扫过了吧?”
他捏着鼻子跨过门槛,靴底在积了厚灰的青砖上踩出清晰的脚印。库房很大,三面墙顶到天花板的榆木架子上,密密麻麻堆满了卷宗。有些用布套着,有些直接裸着,纸边都卷了起来,泛着陈年旧纸特有的焦黄。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霉变、木头朽坏和尘土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正中是张大得离谱的榆木长案,案面斑驳,堆着几摞半人高的卷宗,摇摇欲坠。案头有盏油灯,灯盏里的油早就干了,灯芯硬得像根小棍。
陆明笙在库房里转了一圈,最终相中了最里侧靠窗的角落。这里光线好,通风佳,最重要的是——隐蔽。两排书架在这里形成一个天然的夹角,前面那摞摇摇欲坠的卷宗正好能当屏风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
他把手里拎着的蓝布包袱放在地上,解开。先取出一块半旧的粗布,麻利地把角落里的灰尘蛛网擦了擦。又从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:
一张可折叠的竹制躺椅,是他按记忆画了图,让家里的木匠照着做的。一个塞了棉花、套着细棉布套的颈枕。一块深蓝色的遮光眼罩。一对用棉花和丝绸自制、能塞进耳朵的“静音塞”。一个带盖的粗陶杯子,杯身上歪歪扭扭刻着“多喝热水”四个字——当然,是简体字,这时代没人认得。
最后,他从怀里摸出本册子,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《京城美食地图》。这是他花半个月时间,逛遍京城三十六坊、七十二巷,亲自试吃过一百多家食铺后整理的成果。哪家的羊肉汤撒了芜荽最香,哪家的酥饼出炉的时辰最准,哪家的浆水放了冰珠子最解暑……详详细细,图文并茂。
“完美。”
陆明笙把躺椅支开,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,铺上自带的薄毯。颈枕放好,眼罩搁在扶手上,静音塞揣进袖袋,保温杯——里面泡了枸杞、红枣和两片参——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小杌子上。《京城美食地图》翻开,盖在脸上。
阳光透过高窗,恰好照在这一角。暖洋洋的,舒服得让人想叹息。
他穿越到这个世界,已经三个月了。
原主也叫陆明笙,是京城富商陆天德的独子。家财万贯,奴仆成群,按理说该是个锦衣玉食的逍遥日子。可惜原主自小体弱,汤药不断,性格也懦弱,被家族里那些旁支亲戚欺负得抬不起头。三个月前一场风寒,没熬过去,再睁眼就成了他——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金牌审计师,兼职密室逃脱设计师,因为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赶项目,猝死在办公室。
穿成富二代,还是病弱的富二代,陆明笙起初是松了一口气的。总算不用加班了,总算可以躺平了。他打算好好养生,争取活到九十九。
谁知陆老爷不这么想。
老人家觉得儿子病愈后性情大变(废话,换了个人),虽然还是懒洋洋的不爱动弹,但眼神清亮了不少,偶尔说句话还挺在点子上。于是老爷子一拍大腿:我儿这是开窍了!该出去历练历练,接手家业了!
陆明笙吓得连夜做了个“职业规划”。
当商人?要应酬,要算计,要操心货源销路,累。
考科举?要背书,要写文章,要跟一群卷王竞争,更累。
想来想去,他盯上了大理寺。
大周朝的大理寺,主管天下刑狱,听着威风,实则是个清水衙门。上有刑部压着,下有京兆府顶着,真正落到手里的都是些陈年旧案、地方上呈的疑难杂症。破不了,正常;破了,是运气。最重要的是——清闲。
尤其案牍库。
管档案的地方,能有什么活儿?每天对着发霉的卷宗,闻着尘土味儿,年轻人谁爱来?所以这地方常年就一个老文书看着,前阵子老文书告老还乡,位置就空出来了。
陆明笙托人打听清楚,这职位就是个“流外官”,连品级都没有,月俸三贯钱,刚好够在京城吃一个月的阳春面。但好处是:几乎不用点卯,活计自由,只要卷宗不丢,没人管你是在睡觉还是在看闲书。
他立刻让陆老爷走了点门路,塞了点银子,顺利“考”了进来。
考题他也看了,无非是些“律例释义”、“案卷整理要则”之类。他故意答得驴唇不对马嘴,最后有道“现场绘图”题,要求根据一段文字描述画出凶案现场。他职业病犯了,顺手画了个等比例复原图,还标了尺寸——画完才想起要藏拙,赶紧在边上涂了几个墨团子。
就这样,居然也录用了。
录用他的主官,据说是大理寺少卿顾怀舟。陆明笙没见过这人,只听说是个年轻有为的侯府世子,工作狂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他当时心里还嘀咕:这种领导最麻烦了,幸好我在案牍库,天高皇帝远。
阳光越来越暖,陆明笙脸上的《京城美食地图》被晒得温热,纸墨香混着尘灰味,居然有点助眠。他迷迷糊糊地想,一会儿中午去哪吃饭呢?东市那家胡饼铺子新出了羊肉馅的,听说皮薄馅大,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……
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。
很轻,但很稳,一步一步,朝着案牍库深处而来。
陆明笙在躺椅里动了动,没睁眼。可能是来查卷宗的其他官员吧,借了就走,不会注意到这个角落。
脚步声在长案前停住了。
片刻寂静。
然后,脚步声又响起来,这次是径直朝着他这角落来了。
陆明笙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慢慢把脸上的《美食地图》往下挪了挪,露出一只眼睛。
首先看见的是一双青缎官靴,靴面纤尘不染。往上是深青色官袍的下摆,袍角绣着精致的云纹。再往上,是束着玉带的腰身,挺拔如松。最后,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冷。
这是陆明笙的第一感觉。
那双眼睛生得极好,眼尾微微上挑,本该是双风流多情的眼。可眸色太深,像结了冰的寒潭,看人时没什么情绪,却莫名让人觉得压力山大。鼻梁高挺,唇线抿得平直,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。是个极为出色的青年,只是周身那股“生人勿近”的气场,强烈得让人想退避三舍。
青年手里拿着本册子,正是陆明笙刚刚盖在脸上的《京城美食地图》。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翻开的那页上——
“西市赵记羊汤,辰时三刻头锅最鲜,需撒芜荽末并椒盐,配刚出炉的胡饼。掌柜左耳有痣,提‘陆公子’可多加一勺汤。”
青年抬起眼,目光从书页移到陆明笙脸上,又移到那张舒适得过分的躺椅上,移到颈枕、眼罩、保温杯上。
陆明笙慢慢坐起身,把《美食地图》彻底从脸上拿下来,露出一个尽量诚恳的笑容:“这位大人,您是来查卷宗的吧?需要哪一年的,哪一类的?我帮您找。”
青年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陆明笙这才看见,青年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卷卷宗。深蓝色的布套,边缘磨损得厉害,套绳都快断了。青年把卷宗往旁边那摞摇摇欲坠的卷宗上一放,正好压住了最上面一本册子。
那册子没套封皮,纸页松散,被这么一压,滑出来几页,飘落到地上。
陆明笙下意识弯腰去捡。捡起最上面一页时,他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,动作微微一顿。
那是一份验尸格目。字迹工整,记录详实,但吸引陆明笙注意的,是页边空白处一些凌乱的涂画——几道线条,几个圈点,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。
这是他前几天无聊,随手翻到这卷宗时画的。当时只觉得这案子有点意思,死者死得太“干净”了,干净得像精心布置过的现场。他职业病发作,就顺手画了个现场还原草图,又用自己习惯的符号标记了几处疑点。
没想到……
青年弯腰,捡起了另一页飘落的纸。那是陆明笙画的逻辑导图,用线条把死者社会关系、时间线、物证关联起来,中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。
库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青年看着那页纸,看了很久。久到陆明笙开始考虑要不要解释一下“这只是随手涂鸦”。
然后,青年抬起眼,目光落在陆明笙脸上,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。
声音和他人一样,冷而清冽,像玉石相击。
“你画的?”
陆明笙干笑:“闲着无聊,乱画的。大人您别介意,我这就收起来……”
“这案子,你看过?”青年打断他,扬了扬手里那页逻辑导图。
“就……随便翻了翻。”陆明笙含糊道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啊?”
“我问你,看出什么了。”青年重复,语气没什么变化,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刮在陆明笙脸上,“这案子,十年了,卷宗在这里吃了十年灰。你‘随便翻了翻’,就画出这些东西——看出什么了?”
陆明笙后背有点冒汗。
他穿越这三个月,装病弱,装平庸,装得自己都快信了。每天琢磨的就是怎么吃好喝好睡好,怎么在陆老爷眼皮底下继续躺平。眼前这青年,显然不是能糊弄过去的主。
“其实……也没看出什么。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就是觉得,死者死得太巧了。您看啊,一个四品官员,死在书房,门窗反锁,怀里揣着认罪书,说是贪墨了修河款,无颜面对朝廷,畏罪自尽。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外人闯入迹象,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。”
他顿了顿,见青年没打断,才继续说:“可就是太合情合理了。自杀的人,一般会选个舒服点的死法吧?这案子里,死者是用裁纸刀割的喉,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,血喷了一桌子。可书案上那些公文、书信,摆放得整整齐齐,连溅上去的血迹都……太对称了。就像事先规划好的一样。”
青年眼神微动。
陆明笙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还有那封认罪书。字迹倒是死者的,可您看这里——”他指了指青年手里那页验尸格目的一处记录,“‘右手食指、中指有墨渍,新染’。死者是右手写字,握笔的手指沾了墨,正常。可如果是临死前写下认罪书,手指上的墨迹应该很新,而且可能会有颤抖的痕迹。但这上面说,墨渍‘已干透,搓之不掉’。那就是写完有一段时间了。既然早就写好了认罪书,为什么临死前才拿出来?还特意揣在怀里?”
他越说越顺,审计师的职业病又犯了,逻辑一条条捋出来:“再者,自杀的人,一般会选在夜里,或者僻静无人的时候。这案子,死者死在巳时三刻——大上午的,家里仆役往来,书房就在前院,他就不怕被人撞见?还有,既然决心赴死,何必还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?躺床上、靠榻上,不更舒服些?”
库房里又静下来。
青年看着他,眼神深得探不到底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陆明笙。陆地的陆,明月的明,笙歌的笙。”
“陆明笙。”青年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案牍库新来的文书?”
“是。”
“这案子,”青年扬了扬手里的卷宗,“十年前,是我父亲经手的。”
陆明笙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完了,撞枪口上了。这不会是什么忌讳吧?
“当时结案,定为畏罪自尽。”青年继续说,目光却一直锁在陆明笙脸上,“但我父亲一直觉得有疑点,只是证据不足,无法翻案。这卷宗,是他临终前特意交代,要留在大理寺,等一个能看出破绽的人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近得陆明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。
“你,‘随便翻了翻’,就看出了他十年没看透的东西。”
陆明笙干笑:“巧合,纯属巧合。我就是瞎琢磨……”
“瞎琢磨?”青年打断他,忽然伸手,从旁边那摞卷宗里又抽出几本,啪地扔在陆明笙面前的躺椅上。
陆明笙低头一看,眼皮跳了跳。
《永昌元年漕运银失踪案》
《永昌二年东宫走水案》
《永昌三年江南私盐案》
都是近三年大理寺挂了号、却始终没破的悬案。
“这些,你也‘随便翻翻’。”青年声音依旧冷清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“三天后,我来听你的‘瞎琢磨’。”
陆明笙张了张嘴,想说“大人我只是个管档案的文书这种大案要案我哪看得懂”,可对上青年那双冰潭似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还有,”青年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舒适的躺椅,以及椅上的颈枕、眼罩、保温杯,最后目光落回陆明笙脸上,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,又或许没有。
“陆文书,”他说,“大理寺的俸禄,不是白拿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,青缎官靴踏过积灰的地面,脚步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库房门外。
陆明笙站在原地,看着躺椅上那三卷厚厚的卷宗,又看了看手里那页自己画的逻辑导图,半晌,缓缓抬手,捂住了脸。
“……我就想躺平养个生,怎么就这么难呢?”
他哀叹一声,一屁股坐回躺椅里。躺椅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吱呀”声。
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着,可陆明笙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他认得那身官袍。深青色,绣云纹,玉带——那是大理寺少卿的服制。
所以,刚才那位,就是传说中的工作狂、卷王、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顾怀舟顾少卿?
而他,一个上班第一天就带齐了躺椅、眼罩、保温杯,在案牍库晒着太阳看《美食地图》的摸鱼选手,不仅被顶头上司抓了个正着,还被迫接下了三桩悬案的“作业”?
陆明笙仰头,望着高窗外那方小小的蓝天,忽然觉得,自己离“躺平养生”这个伟大目标,似乎越来越远了。
他长叹一口气,伸手,拿起了最上面那卷《永昌元年漕运银失踪案》。
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。
“永昌元年三月,漕运使押解银五十万两,自江南至京城。行至沧州地界,一夜之间,银车、护卫、漕运使,连人带银,消失无踪。现场只余车辙印迹,深入山林后断绝。搜寻三月,一无所获……”
陆明笙看着,看着,手指无意识地开始在空中虚划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模拟画逻辑图。
车辙印……山林……消失……
他眼神渐渐聚焦,审计师的逻辑本能开始苏醒。
五十万两白银,不是小数目。就算熔了重铸,也需要时间、场地、人手。押运队伍上百人,怎么可能凭空消失?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血迹,就像……集体蒸发。
他坐直身体,又拿起《永昌二年东宫走水案》。
“东宫偏殿夜半起火,火势迅猛,救之不及。偏殿内存放历年太子批阅奏章、往来书信,尽焚。值守太监二人,葬身火海。经查,火起于烛台倾倒,引燃帐幔,似为意外……”
烛台倾倒?偏殿是太子处理政务的地方,烛台摆放有定规,怎会轻易倾倒?就算倒了,值守太监就在殿外,第一时间就能发现,何至于烧到救不了?
还有《江南私盐案》……
陆明笙一页页翻下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这些案子,表面看各有各的离奇,可深处似乎都连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线。线头在哪里,他一时还抓不住,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,越来越强烈。
他放下卷宗,走到那张积满灰尘的长案前,找了半天,才在角落翻出半块干硬的墨,一支秃了毛的笔,还有几张边缘发脆的废纸。
他研了墨,蘸了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关键词:漕银。
又写下第二个:东宫。
第三个:私盐。
然后,他开始画线。漕银消失于沧州——沧州临近运河,水陆交汇,私盐贩运猖獗。东宫偏殿被焚——烧掉的是什么?太子的往来书信。私盐案牵扯江南盐场——盐税是国库重要来源,盐场背后是江南世家,世家与朝中官员盘根错节……
线条交错,渐渐织成一张网。
陆明笙盯着那张网,手指在“东宫”两个字上点了点。
太子。
当朝太子李景琰,是永昌帝嫡长子,年二十,监国已有三年。朝野风评不错,勤政爱民,谦和仁厚。可东宫偏殿那把火,烧得太巧了。巧到像有人故意要销毁什么。
销毁什么呢?
他想起刚才顾怀舟的话:“这案子,十年前,是我父亲经手的。……但我父亲一直觉得有疑点。”
顾怀舟的父亲,是老安远侯顾昀,十年前任大理寺卿。那桩“官员畏罪自尽”案,是他经手。他怀疑有冤,却无法翻案。临终前,特意交代把卷宗留在大理寺。
而顾怀舟,如今是大理寺少卿。他为什么突然翻出这些陈年旧案?还特意拿来试探自己这个“关系户”文书?
陆明笙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他不想掺和这些。朝堂争斗,阴谋诡计,想想就头疼。他就想拿份微薄俸禄,在案牍库晒晒太阳,研究研究美食,安安生生过完这辈子。
可是……
他看了一眼那三卷厚厚的悬案卷宗,又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画出的那张关系网。
审计师的直觉在尖叫:这些案子,有问题。而且,问题很大。
顾怀舟显然也察觉到了。所以他需要一个“外人”,一个不在局中、可能看出不同角度的人,来帮他“瞎琢磨”。
而自己,很不幸,撞枪口上了。
陆明笙叹了口气,重新坐回躺椅。躺椅又“吱呀”一声。
阳光西斜,库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高窗外的天,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却还在转。
漕银、东宫、私盐、十年前的旧案……这些碎片,像一幅巨大的拼图,散落在各处。他现在只捡起了几片,还看不清全貌。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顾怀舟把他拖进这潭浑水了。
而他现在有两个选择:
一,继续装傻,把“作业”敷衍过去,然后祈祷顾少卿贵人多忘事,别再想起他这个摸鱼文书。
二,真的“琢磨”出点什么,然后……然后就会彻底卷进这些破事里。
陆明笙睁开眼,望着屋顶横梁上厚厚的蛛网。
“我就想躺平养个生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无奈。
可手,却不由自主地,又拿起了那卷《漕运银失踪案》。
窗外,暮色渐浓。
大理寺的钟声遥遥传来,低沉悠长,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归鸟。
案牍库深处,一点昏黄的灯光亮起。陆明笙就着那盏好不容易才找到油的旧油灯,翻开了卷宗第一页。
灯光摇曳,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。
远处,大理寺正堂。
顾怀舟站在廊下,望着案牍库方向那一点微弱的光,眸色深沉。
身后,一名穿着深绿官袍的中年官员低声道:“少卿,那陆明笙,是陆天德的儿子,走门路进来的,就是个混日子的纨绔。您把那些案子给他,是不是……”
“纨绔?”顾怀舟打断他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纨绔能一眼看出‘赤壁粮案’的破绽?纨绔能随手画出那种现场还原图?”
中年官员噎住。
“他看着案牍库的方向,缓缓道:“我查过他‘考’进来的试卷。律例题,答得狗屁不通。可最后那道现场绘图题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画了等比例复原图,还标了尺寸。虽然涂了墨团遮掩,但功底骗不了人。”
“那也可能是瞎蒙的……”
“瞎蒙?”顾怀舟回头,看了中年官员一眼。那眼神很淡,却让后者下意识噤声。
“刘主事,”顾怀舟说,“我在大理寺七年,见过无数人。真才实学的,沽名钓誉的,深藏不露的……陆明笙是哪一种,三天后,自有分晓。”
他转过身,青缎官袍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“派人盯着案牍库。这三天,看他都做些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顾怀舟望向渐暗的天色,远处案牍库那点灯光,在夜色中微弱却固执地亮着。
“陆明笙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眸色深沉。
希望你没让我看走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