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凌霄走后,宋巧将桌上剩下的第四本账翻了一遍。
这本最薄,只记了半年,正好卡在济安堂停账、城南杂项还没起头的那段空档。
半年里,账面上干干净净,没有一笔往城南去的银子。
宋巧盯着那几页空白,心里算了算。
那半年,妇人靠什么过活?
周妈自己贴的?一个陪嫁丫鬟,手里能有多少银子。
除非那半年里,夫人换了别的法子送钱,没走总账。
宋巧把四本账摞在一处,用布包好,塞进床底的箱子里。
她去灶房烧了壶水,刚倒进碗里,院门响了。
不是敲门,是有人拿钥匙在拧锁。
拧了两下,没拧开。
宋巧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,没出声。
门外安静了片刻,又拧了一下。
还是开不了。
旧钥匙配不上新锁。
宋巧放下碗,走到院门边,隔着门板问了一句。
“谁?”
没人应。
脚步声往巷子深处退去,拖着地面,一轻一重。
跛的。
周妈。
宋巧没开门。
她站在门后,听着那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走远,直到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换锁这件事,周妈今晚就会报给夫人。
夫人知道锁换了,便知道宋巧已经察觉那三把钥匙的事。
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宋巧回屋坐下,把要办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第一,沈凌霄答应两日半拿到更多线索,她得等。
第二,周妈今晚试过锁,明日夫人多半会有动作。
第三,春杏已经到了陵州,暂时安全。
她从枕下摸出脱籍文书,看了两眼,又塞回去。
这东西是她的底牌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。
夜里睡得不踏实,翻了几回身,总觉得院门外有动静。
起来看了两次,巷子里什么人都没有。
第二日天没亮,宋巧就醒了。
她热了水洗过脸,坐在桌前等。
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等沈凌霄来,等夫人出招,还是等周妈再来拧一次锁。
辰时刚过,院门被人拍了三下。
是阿福。
“姑娘,二爷让我传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旧账里还有一笔,不在总账房,在夫人私库。他今日想法子去取。”
宋巧皱了皱眉。
“夫人的私库他怎么进?”
阿福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二爷说,姑娘不必操心这个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让姑娘今日别出门。”
宋巧把门关上,没应这句话。
别出门。
沈凌霄怕她出门撞上夫人的人。
可她今日偏有一件事要办。
她得去一趟城南。
不是去德顺号,是去德顺号对面那条街。
昨天翻账的时候,她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济安堂停账那年,城南杂项的收银地址写的不是德顺号,是对面巷子里一间叫“吉祥布庄”的铺面。
布庄收银子,替人养命,这中间还有一层。
宋巧换了件不起眼的衣裳,把头发拿布巾包了,素着脸出了门。
巷口没有阿福。
他传完话就走了,大概是跟沈凌霄去办私库的事了。
宋巧雇了辆车,报了城南的地址。
车到地方,她没急着下去,先隔着车帘看了看街面。
德顺号的铺面关着门,门板上落了灰。
对面那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,巷口挂着个褪了色的招牌——吉祥布庄。
铺子还在。
宋巧下了车,走进巷子。
布庄的门半开着,里头堆着几匹粗布,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正拿剪子裁布头。
“掌柜的,我想扯两尺蓝布。”
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起身去翻布匹。
宋巧靠在柜台边,四下里看了看。
铺面不大,里间拿帘子隔着,帘子后头黑洞洞的,看不见什么。
“掌柜的,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十来年了。”
“生意好吗?”
“马马虎虎,街坊照顾。”
宋巧接过布,付了钱,又问了一句。
“从前隔壁巷子那家德顺号,掌柜的认得吗?”
男人裁布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认得。”
他的眼睛没看宋巧,盯着剪子。
宋巧没追问,拿了布出来。
不认得三个字,他说得太快了。
快到像是练过。
宋巧没有回城北,在巷口的馄饨摊坐下,要了一碗馄饨。
她一边吃一边看那间布庄。
吃了半碗,布庄的男人从铺子里出来,锁了门,往巷子深处走。
宋巧搁下碗跟上去。
男人走得不快,拐了两个弯,停在一扇小门前。
他敲了三下,门开了一条缝,他闪身进去,门又合上了。
宋巧没有凑过去。
她记下了位置。
这扇门在德顺号的后巷,离那间藏着妇人的屋子不到五十步。
布庄掌柜跟德顺号后头的人有来往。
宋巧转身往回走,走到馄饨摊把剩下的半碗吃完,又要了一碗。
她得想想这件事怎么告诉沈凌霄。
直接说,他会立刻冲过来。
不说,她自己查不了那扇小门后面是什么。
馄饨吃完,她回了城北。
推开院门,正屋的灯亮着。
她走的时候没点灯。
宋巧站在院中,没进屋。
“谁?”
屋里传来茶碗搁在桌上的声音。
“你不是答应我今日不出门?”
沈凌霄的声音。
宋巧进了屋,他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本薄册子,封皮是靛蓝色的。
“夫人的私账?”
“嗯。”
宋巧在他对面坐下,伸手去翻。
沈凌霄按住册子。
“你先说,今日去了哪儿。”
“城南。”
他的手没松。
“我说过别出门。”
“你说的话,我什么时候全听过。”
沈凌霄盯着她,过了片刻,把手挪开了。
宋巧翻开私账。
第一页就是济安堂停账那半年的记录。
果然有一笔银子,没走总账,从夫人的私房银子里出的。
月付十五两,收银人一栏写着两个字——周氏。
周妈的本姓。
宋巧往后翻。
周氏收银的记录断断续续,有时一月十五两,有时一月二十两,最多的一笔是三十两,备注写着“添置冬衣”。
给谁添置冬衣?
周妈是看门的,用不着三十两的冬衣。
宋巧合上私账,看向沈凌霄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行“周氏”上,没有移开。
“二爷,我今日在城南查到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德顺号对面有家布庄,掌柜跟后巷那边的人有来往。”
沈凌霄抬起头。
“你跟过去了?”
“跟到了一扇门前。离那间屋子不到五十步。”
他没说话。
宋巧把两尺蓝布搁在桌上。
“我买布的时候问了一句德顺号,那掌柜说不认得,说得太快了。”
沈凌霄站起来。
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“你坐下。”
他没坐。
宋巧也站起来,挡在门口。
这个位置她站过一回,在德顺号后屋的过道里。
那回没拦住,这回她不打算让了。
“你今日去翻了夫人的私库,夫人知不知道?”
沈凌霄没接话。
“她知道了,对吧。”
“她不在府里,去了城西的庙里上香。”
“嬷嬷呢?”
沈凌霄的嘴抿了一下。
宋巧看懂了。
“钱嬷嬷看见你了。”
“她不会说。”
“她不说,不代表夫人看不出私库被动过。”
宋巧指着桌上那本靛蓝册子。
“你把这个拿出来,夫人回府一翻便知。今晚之前你得送回去。”
沈凌霄垂眼看着那本私账。
“我抄一份。”
“来不及了,天快黑了。”
宋巧走到桌边,把私账里有用的几页快速翻了一遍,记在脑子里。
她拿起册子递给他。
“送回去。明日我把记下的数目写出来,跟总账对一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