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井后墙断砖的消息传到荒城时,焦九还关在侧棚里。
他一夜没睡。
不是怕死。
是怕那面墙。
陈石让人把他带到城务厅时,焦九脸色发灰,眼下青黑,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捆了一夜。
赵有财看见他,先皱眉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这副样子,不知道的还以为荒城半夜打你。”
焦九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陈石冷声说道:“昨夜无人动刑。他自己睡不着。”
焦九终于开口。
焦九说道:“你们不懂。”
徐墨坐在桌后,笔已经蘸好墨。
徐墨问道:“不懂什么?”
焦九看向桌上的小木签。
焦九说道:“断砖后面不是洞,是口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赵有财不耐烦。
赵有财说道:“少装神弄鬼。墙上一个洞,能是什么口?”
焦九声音很低。
焦九说道:“问路的口,交钱的口,递话的口。谁把东西放进去,谁就等着被它咬回来。”
顾长安没有打断他。
焦九这类人,怕的不一定是刑杖。他们更怕自己说出来以后,发现那套藏在暗处的规矩也会被写进明处。
顾长安问道:“断砖是谁定的?”
焦九摇头。
焦九答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石皱眉。
焦九急忙说道:“我真不知道。焦九只是收话人。石盆泉收散话,月泉车脚收路话,河东旧棚收工话,荒城外市收怕话。收来的话和钱,都往断砖里放。断砖里出来什么,我们就做什么。”
徐墨问道:“谁第一次带你去断砖?”
焦九想了想。
焦九说道:“王棠。”
这个名字已经在槐井案里出现过。
赵有财立刻说道:“总算有个会走路的人名了。”
焦九苦笑。
焦九说道:“王棠也只是拿砖的人。他说,闻先生不见人,见墙。”
赵有财的表情更烦了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们这些人说话能不能像正常人?见墙就见墙,什么见墙不见人,墙能给你发工钱?”
焦九看向他。
焦九说道:“墙不会出卖人。”
陈石冷声答道:“墙也不会替你认罪。”
焦九不说话了。
徐墨把“闻先生不见人,见墙”写入待核。
顾长安看着焦九,继续问:“断砖内放过哪些东西?”
焦九答道:“开始是旧名纸样。后来有保名话口,问愿话口,药牌话口,欠薪话口。再后来,有荒城样册抄法,本人执页格式,去留回页格式。”
徐墨抬起眼。
徐墨问道:“谁给你们荒城样册抄法?”
焦九摇头。
焦九说道:“断砖里出来的。”
顾长安问:“你没见过送进去的人?”
焦九答道:“没见过。我只见过空砖。每旬三次,初三、初七、十一。东西都在夜里换。”
陈石在旁边立刻记下时间。
初三。
初七。
十一。
白简看着焦九。
白简问道:“若没人放东西呢?”
焦九说道:“那一旬就停。停的时候,我们不敢乱卖新话,只卖旧话。”
赵有财听出不对。
赵有财说道:“所以话也有新旧?”
焦九点头。
焦九说道:“旧话卖不动。荒城一补规矩,旧话就不好用了。比如药牌不卖以后,单说药牌欠久不管用,就得改成医棚除名。本人执页出来后,单说她愿意不管用,就得教人说补愿。”
屋里众人都沉默了。
这正是最恶心的地方。
对方不只是骗人。
对方在追着荒城学,学完以后,再把荒城新补的洞,变成下一轮吓人的话。规矩每前进一步,假路也跟着往前爬,像阴沟里的水,哪里低就往哪里渗。
顾长安问道:“你们怎么知道荒城补了什么?”
焦九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焦九说道:“荒城自己贴出来,自己讲出来。”
赵有财脸色一沉。
徐墨也停了笔。
这句话很锋利。
荒城这些日子拼命让人看懂规矩,结果暗处的人也看懂了。公开救了很多人,也教会了很多坏人。这不是谁的错,却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。
顾长安没有回避。
顾长安说道:“继续讲。”
焦九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顾长安会生气,会后悔,会下令以后少贴公示。可顾长安没有。
焦九只能继续。
焦九说道:“复讲桌讲得越清,话口卖得越贵。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规矩改成吓人的话。闻先生能。”
徐墨写下。
闻先生可将明规转为恐惧话口。
赵有财低声骂道:“这都能赚钱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能让人怕的东西,都有人卖。”
焦九看向顾长安,眼神有些复杂。
焦九说道:“所以你们挡不住。”
顾长安问道:“你觉得挡不住?”
焦九点头。
焦九说道:“你们补一条,他改一句。你们贴一张,他剪一句。你们让人听懂,他就教别人怎么让人听歪。”
顾长安没有反驳。
他只问:“焦九,断砖里有没有拿不走的东西?”
焦九一怔。
顾长安说道:“钱能拿。纸能拿。话能拿。小木签能拿。那里面有没有必须留下的账?”
焦九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这个变化很轻。
但徐墨看见了。
陈石也看见了。
焦九沉默很久,终于说道:“有一本折账。”
赵有财立刻坐直。
赵有财问道:“什么折账?”
焦九答道:“不在洞里。洞里只放折账页头。真正折账在槐井纸铺后院井下,用油布包着。”
徐墨追问:“账上记什么?”
焦九答道:“谁领签,谁收话,谁交钱,哪一类话卖得好,哪一类话被荒城补死。还有……谁买了新话。”
城务厅里一片安静。
赵有财慢慢说道:“这不就有账了?”
焦九脸上露出一种难看的笑。
焦九说道:“我说了,断砖是口。口也要吃账。”
顾长安转头看向陈石。
顾长安说道:“急函京城,槐井纸铺后院井下,查油布折账。不要封整条街,先控纸铺后院、井口、掌柜、伙计、夜守人。”
徐墨补了一句。
徐墨说道:“同时查是否有人已经知道焦九被捕。”
白简说道:“石盆泉茶棚动了,他们应该知道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所以急。”
韩岳问道:“荒城这边呢?”
顾长安说道:“不改公示。先改复讲法。”
赵有财愣了一下。
赵有财问道:“还讲?”
顾长安答道:“讲。”
赵有财说道:“他们都拿去卖了。”
顾长安看向他。
顾长安说道:“若因此不讲,最先听不懂的不是闻先生,是柳嫂、宋七、陶老伯、梅娘,是外市短工和医棚病户。”
赵有财不说话了。
这个道理他懂。
只是懂了更烦。
徐墨问:“怎么改?”
顾长安说道:“复讲分两层。第一层,给百姓讲防法,只讲遇到什么要回桌,不讲可套用的恐吓句。第二层,给执行人讲全法,留在官册,不外抄。”
老何在旁边听着,点了点头。
老何说道:“以后我不讲坏人怎么吓你,我讲你听见什么就来报。”
程娘子补充。
程娘子说道:“医棚也一样。不给药债话口例句,只讲病人遇到药债恐吓,直接来医棚问。”
陆小满说道:“工地讲牌,不讲如何绕牌。”
陈石说道:“北门讲可报,不讲可骗。”
徐墨一条条写下。
讲防,不讲骗。
讲界,不讲套话。
讲回桌,不讲恐惧话术。
执行细则入官册,复讲只讲应对。
赵有财看完,叹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也太难了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容易的路,被谢承他们走成了假路。”
焦九坐在一旁,听着他们一条条补法,脸上神色越发复杂。
他忽然说道:“闻先生会改。”
顾长安看向他。
焦九说道:“你们这样讲,他也会改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那就继续让话回桌。”
焦九问:“回到什么时候?”
顾长安说道:“回到他说不出新话为止。”
焦九怔住。
赵有财看了顾长安一眼,低声嘀咕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这人真是和麻烦过不去。”
徐墨没有忍住,把这句也记了。
午后,新复讲牌挂出去。
遇到下面这些话,先回桌。
有人说追薪会断路。
有人说问愿会失屋。
有人说药欠久会除名。
有人说旧名不买会丢。
有人说本人执页会惹祸。
老何念完以后,特意加了一句。
老何说道:“这些话不是让你拿去吓别人。是你听见有人这么吓你,就来报。”
有人问:“那我们能不能告诉别人也来报?”
老何答道:“能。告诉别人来问桌,不要替别人吓人。”
这句话被写成侧牌。
传防法,不传恐惧。
这一天,外市终于比昨日稳了一些。
有人听到逼薪话,带来桌上。
有人听到药债话,带去医棚。
也有人听到旧名话,直接问老何是不是真的。
话还是在流。
只是有些话开始往桌上流,而不是往人心里钻。
夜里,京城回函到得很快。
梁帝已命周惟正亲自带人查槐井纸铺后院井下。
急报只写了八个字。
井下见账,暂不惊街。
赵有财看到这八个字,终于露出一点笑。
赵有财说道:“京城这次总算没只会头疼。”
徐墨看他。
赵有财摆手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句别送京城。”
顾长安没有理他。
他看向焦九。
顾长安问道:“折账若被取走,还有没有备份?”
焦九沉默了片刻。
焦九说道:“有可能有。”
陈石问:“在哪里?”
焦九答道:“闻先生不信人。石盆泉有半账,月泉车脚有签账,河东旧棚有工话账,荒城外市应该也有听账。”
赵有财脸色一变。
赵有财说道:“荒城外市也有?”
焦九点头。
焦九说道:“你们这里话最值钱。”
屋里气氛一下沉下来。
顾长安缓缓说道:“查外市听账。”
徐墨问:“怎么查?”
顾长安答道:“不查谁话多,查谁记别人怕什么。”
窗外,外市灯火亮着。
人声渐渐恢复。
可在那些摊位、茶碗、笔头和破布包后面,也许正藏着一本听账。
荒城查到了墙洞。
下一步,要查自己城里的耳朵。
第二日清晨,复讲新法第一次试行。
老何没有再拿着一整张假话口念给众人听。
他只拿出五块木牌。
追薪。
问愿。
药债。
旧名。
执页。
老何说道:“你若听见有人拿这五样吓你,不必记他说了多漂亮的话,只记他要你做什么。要你放弃工钱,来工钱桌。要你改愿,来侧问处。要你买药牌,来医棚。要你买旧名,来公问桌。要你交执页,来北门报。”
有人问:“若他说得不像坏话呢?”
老何答道:“坏话不一定骂人。让你怕,让你急,让你拿钱,让你按印,让你闭嘴,就先回桌。”
这一次,围着的人听得比昨日更明白。
因为老何没有教他们坏人会怎么说,只教他们自己遇到什么该往哪里去。
赵有财站在人群后面,低声说道:“这样他们还怎么偷?”
顾长安答道:“还是能偷。”
赵有财脸色一黑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:“但偷走的不是刀,是盾。盾被偷走,最多学会挡;刀被偷走,才会伤人。”
徐墨把这句写在复讲法旁。
午后,第一件回桌的事就来了。
一个短工说,有车脚劝他别再问河东工钱,说问多了会被列入难雇名单。
老何没有让他说完整话术,只让他说三件事。
谁说。
让你做什么。
谁得利。
短工答完,事情便清楚了。
说话的是河东旧棚来的人,让他不追薪,得利的是拖欠工钱的旧料队。
陈石当场登记,传话者主动报,不作传罪。
同一日下午,医棚也有人来问。
有人告诉病户,药债问多了,以后医棚会先救别人。程娘子没有让他复述整句,只问是谁让你怕不再治病。
病户说不清人名,却记得那人袖口有墨点,常在旧笔摊附近坐着。
线又回到旧笔摊附近。
顾长安听完,只说了一句。
顾长安说道:“有效。”
徐墨点头。
不讲骗法,不代表不能查骗。
把话拆成谁说、让你做什么、谁得利,反而比复述整句更难被人利用。坏人卖的是整套恐惧,荒城收的是恐惧背后的路。
傍晚,焦九听说复讲法改了,沉默很久。
看守问道:“这回闻先生还能卖吗?”
焦九说道:“能。”
看守看着他。
焦九又说道:“但会难很多。”
这句话被送到城务厅。
赵有财看完,终于舒了一口气。
赵有财说道:“难很多也行。让他们赚钱别像喝水一样。”
顾长安看向窗外。
外市的人声比昨日更稳。
他说道:“让作恶变麻烦,已经是荒城最会做的事。”
入夜前,徐墨把复讲新法整理成两册。
一册给老何和各桌复讲人。
一册封进城务厅,不外抄。
赵有财看着封签,问道:“若他们又偷执行册呢?”
徐墨答道:“那就查谁碰过封签。”
赵有财说道:“真是越补越麻烦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洞本来就多。只是以前没人把它们照出来。”
赵有财看向门外。
外市的灯火亮着,摊贩还在喊价,短工还在问明日有没有活。那些声音不整齐,不安静,也不完全干净,可它们还在。
这比所有人都闭嘴要好。
夜报送出时,徐墨在末尾写下新复讲法。
复讲教防,不教骗。
公示写界,不写套话。
听见恐惧话,回桌问源利。
传防法,不传恐惧。
顾长安看完,只添了一句。
若因恶人学法而不教百姓,则法先负百姓。
徐墨看了这句很久,才落笔誊清。
这句话不算好听。
但荒城这些日子写出来的很多话,本来就不好听。好听的话常常像涂了油的纸,滑过去不留痕。不好听的话才扎人,也才让人记得疼在哪里。
焦九被押回侧棚时,听见外市又吵起来。
不是闹事。
是卖饼的和车脚在讨价。
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看守问道:“看什么?”
焦九低声说道:“他们还敢说话。”
看守答道:“荒城查的不是说话。”
焦九没有再答。
他终于有些明白,闻先生最麻烦的敌人不是顾长安,也不是徐墨,而是这些被教会以后还敢开口的人。
侧棚门合上前,焦九又听见老何在外面咳着嗓子复讲。
那声音很粗,也不好听。
可有人围着听。
焦九忽然觉得,断砖里的口再深,也吃不掉所有愿意站在明处听明白的人。
这件事很小。
却比抓住焦九本人更让焦九难受。
因为人若不再只靠恐惧听话,闻先生的价钱就会先掉一半。
而价钱一掉,墙洞就不再像神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