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半。
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。
林哲一个人溜达回了自己的出租屋,直接打电话点了一份平时根本不舍得吃的昂贵中餐外卖。
走在街上的时候,他特意看了一眼路边的日历。
时间已经进入了二月初,按照国内的阴历来算,今天刚好是除夕夜。
但是在1997年的硅谷圣克拉拉。
除夕?
谁特么管你除夕不除夕啊。
街上跑的全是轰鸣的福特皮卡,路边的小超市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欧美流行乐。
风一吹,干冷干冷的。
连个红灯笼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林哲回到自己的逼仄小屋里。
脱下旧外套,随手扔在单人床上。
不得不说,这屋子真特么破。
墙皮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。
唯一值钱的,就是桌子上那台被他顺回来的、屁股大得惊人的cRt显示器。
还有他自己手动钉在木头桌子上的裸露主板。
“咚咚咚。”
外面传来了敲门声。
林哲趿拉着鞋走过去开门。
外卖到了。
他今天可是下了血本。
直接给圣何塞市区最地道的一家广式酒楼打了电话。
点了一份葱姜炒肉蟹、一份干炒牛河、半只烧鸭,还特意要了一份热气腾腾的饺子。
这顿饭花了他差不多五十美金。
在97年,这绝对算是打工人里的奢侈消费了。
不过林哲根本不在乎。
他现在期权账户里躺着八万多美金呢。
穷大方?
大爷我这叫享受生活。
林哲把外卖盒子一个一个在桌子上排开。
塑料盖子一掀。
热气混合着酱油和葱姜的香味,瞬间在冷清的小屋里弥漫开来。
他掰开一次性筷子。
先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。
“吧唧吧唧。”
林哲皱了皱眉头。
“这特么什么破玩意儿,皮厚得像在嚼轮胎,馅儿里居然还放了白糖?”
他毫不客气地吐槽着美国中餐馆的魔改口味。
但这大除夕的,有口热乎的中餐吃就算不错了。
他没挑剔,就着干炒牛河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。
吃着吃着。
小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。
除了他嚼东西的声音,就只剩下窗外偶尔开过的汽车引擎声。
林哲放慢了咀嚼的速度。
他转过头,目光透过出租屋那扇漏风的破窗户,看着外面的月亮,眼神里面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惆怅,脑子里全都是前世的妻子苏念。
这破月亮,今天倒是挺大挺亮。
像个大号的白炽灯泡,孤零零地挂在天上。
林哲放下筷子。
他突然觉得嗓子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,不上不下的。
嗯……他有点破防了。
1997年。
前世的这个时候,他在干嘛?
林哲靠在折叠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想起来了。
前世的除夕,他刚刚被老黄从英伟达踢出门三个月。
像条流浪狗一样,躲在一家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二线破公司里,写着狗屎一样的修补代码。
那天晚上,他连外卖都没舍得点。
就煮了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,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晚上的呆。
满脑子全是不甘心,全是被裁员时的憋屈。
但他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。
因为他这人,从来都是把嘴闭得死死的,把所有的烂事全压在肚子里。
也就是在几个月后的那个春天。
他去了那场留学生聚会。
遇到了苏念。
林哲脑子里,苏念23岁时的脸庞突然变得无比清晰。
穿着那件普普通通的白毛衣。
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,径直走到他这个缩在角落里的阴郁怪人面前。
“你也是被拉来凑数的?”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声音很通透。
一点都不嫌弃他身上的那股丧家之犬的味道。
后来呢?
后来他们结婚了。
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。
然后,被他亲手,一步一步地给作没了。
2008年。
签字离婚的那天。
加州的阳光和今天一样刺眼。
苏念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歇斯底里。
只有彻底耗干的疲惫。
“你从没对不起我,你只是不在。”
这句话,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,在前世他剩下的那些年里,每天晚上都在他的心口上来回拉扯。
是啊。
不在。
人坐在沙发上,心却锁在自己的铁笼子里。
工作上的烂摊子、被上司打压的憋屈、对未来的恐慌。
他从来不对她说。
他觉得说了就是给老婆添麻烦。
他以为只要按时往家里拿工资,只要他不出去鬼混,他就是个好丈夫。
结果呢?
他活成了一堵没有温度的墙。
硬生生把一个活蹦乱跳的鲜活姑娘,给逼成了一具绝望的躯壳。
“真特么是个傻叉啊。”
林哲低声骂了一句。
他抬起手,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。
真想穿越回去,给前世的自己抽两个响亮的大耳刮子。
装什么深沉?
装什么大男子主义?
连话都不会说,连心里话都不敢吐出来,活该你最后一个人死在办公室里没人收尸!
不过,这种矫情的伤感情绪,在林哲身上只勉强撑了片刻。
片刻之后。
林哲猛地睁开眼睛。
眼神里的惆怅瞬间一扫而空,重新换上了痞气和清醒。
“去特么的伤感。”
林哲直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“这辈子老子连老黄的桌子都敢掀,连微软的底裤都敢扒。”
“我还治不了一个憋着不说话的臭毛病?”
这辈子,他有的是底气。
他兜里有钱,脑子里有未来三十年的王炸。
他再也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喝可乐、满身自卑的倒霉蛋了。
苏念?
那本来就是他老婆!
这辈子,他不仅要把人给完完整整地追回来,还要让她每天都笑得比那破月亮还要亮堂!
谁敢让老子老婆受委屈?
老子直接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资本!
他麻利地收拾好桌上的外卖饭盒,在心里默默开始倒数着春天到来的日子。
把几个油腻腻的饭盒往垃圾袋里一扔。
林哲打着哈欠,走到水槽边胡乱洗了把脸。
“那个斯坦福的华人留学生春季联谊聚会,到底是几月份来着?”
林哲一边用毛巾擦脸,一边在脑子里疯狂回忆。
时间太久远了,前世的记忆有点模糊。
只记得是个春暖花开的日子。
还有最重要的一点。
“有免费的自助中餐管饱!”
林哲眼睛一亮,把毛巾随手一扔。
光靠自己这破脑子想肯定不行。
万一记错日子去晚了,别说免费中餐了,连个剩菜叶子都捞不着。
这种打听小道消息的活儿,急需一个靠谱的工具人。
林哲摸了摸下巴,脑子里瞬间冒出了戴夫那张成天四处打听八卦的脸。
“明天上班第一件事,必须把戴夫这孙子派出去当雷达。”
“让他去给我把斯坦福留学生圈子的活动通告紧紧盯着。”
“管他什么联谊不联谊的。”
“那顿免费的饭,老子这辈子吃定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