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底。
加州是地中海气候,冬天其实没多冷。
街上的圣诞气氛已经搞得有模有样了。
到处都是亮晶晶的彩灯,商场门口的大喇叭天天放着“叮叮当”。
但英伟达的大本营里,连根圣诞树的毛都没有。
这帮搞芯片的苦哈哈,哪有功夫过节。
老黄发了话,NV3的底层代码必须在年底前彻底封板。
要是完不成,全公司今年谁也别想过圣诞,干脆在工位上跨年算了。
大办公区里,这几天简直像个高压锅。
键盘敲得啪啪响,每个人眼底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。
唯独林哲的工位,画风完全不一样。
早上十点。
林哲靠在真皮老板椅上,双腿交叠搭在桌子边缘,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汉堡,正慢条斯理地嚼着。
他的顶配SGI工作站屏幕上,挂着一个绿色的进度条,显示“编译已完成”。
其实昨天下午,纹理单元针对direct3d的底层代码修改,就已经全部搞定了。
他闲得发慌,甚至在doS系统下自己写了个简易版的俄罗斯方块,玩了一上午。
“林老大。”
戴夫从旁边的隔板探出半个脑袋。
这哥们今天连头发都没梳,像个炸毛的野鸡,他盯着林哲手里的汉堡,狂咽口水。
“你真的一点都不慌吗?”戴夫眼巴巴地问。
林哲咬了一口牛肉饼,含糊不清地回答。
“慌什么,天塌下来当被子盖。”
戴夫急得直挠头:“下午可是终极内部高压测试啊!老黄亲自盯场!微软那边发来的测试包,简直就是个变态软件。听说专门用来搞死显卡的。要是跑崩了,咱们全得在公司打地铺跨年!”
戴夫越说越害怕:“刚刚我又看了一遍你提交的调度算法,写得确实是挑不出毛病,但我总觉得心里没底,要不咱们再检查一遍?”
林哲翻了个白眼,他把剩下的半个汉堡扔回包装纸里,顺手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。
“戴夫啊。”林哲语重心长地看着他,“你这人最大的缺点,就是对自己没信心,对我也没信心。”
林哲伸出一根手指,敲了敲自己的电脑屏幕:“我写的代码,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会错。它要是今天下午敢崩,我当场把这个键盘嚼碎了咽下去。”
戴夫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看着林哲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嚣张嘴脸,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行吧。
反正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。
林老大都不怕,他跟着瞎操什么心。
下午两点。
公司一楼硬件测试实验室。
屋里冷气开得猛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没办法,不把空调开到头,根本压不住那几台发热量巨大的笨重FpGA仿真机。
实验室里乌泱泱全是人。
老黄双手抱胸,站在最前头。
他今天套了件黑色夹克,看起来像个准备去收账的黑帮老大。
克里斯攥着个秒表,冷着张脸,杵在仿真器旁边。
柯蒂斯也来了,站在角落里,冷眼看着。
他倒要看看,放弃了openGL的破烂架构,能跑出个什么鬼样子。
剩下几十号工程师,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后面。
屋里静悄悄的,光听见风扇转。
实验台正中间,就趴着那个黑乎乎的FpGA硬件仿真器。
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五颜六色的飞线,跑的正是NV3的底层逻辑网表。
散热风扇嗡嗡直叫唤,往外喷着热风。
“林哲。”克里斯张嘴叫人。
“到。”
林哲从最后头挤进来。
手里端着个马克杯,杯里是刚泡开的热红茶。
“微软的极限抗压测试包已经挂载了。”克里斯伸手指了指键盘,“你来跑。”
林哲走过去。
他连看都没看屏幕上的参数。
单手端着马克杯,另一只手随便在衣服上蹭了两下,伸出一根食指。
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回车键。
这随意的动作,看得旁边的戴夫心脏骤停。
大哥!你好歹装个样子检查一下啊!这可是决定公司生死的终极测试!
回车敲下的瞬间,屏幕猛地黑了一下。
紧接着,无数个复杂的3d多边形、半透明贴图、光影特效,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疯狂涌向屏幕!
这根本不是正常玩游戏的画面。
这是微软专门搞出来,为了在同一秒钟内榨干显卡所有物理带宽的极端测试。
风扇的转速瞬间飙升。
“呜——”
声音大得像一台快要起飞的直升机。
戴夫咕咚咽了一口唾沫。
胖子工程师闭上了眼睛,根本不敢看。
老黄的呼吸变粗了,眼睛盯着屏幕右上角的帧数监控器。
十秒。
三十秒。
一分钟。
画面没有撕裂。
没有卡顿。
没有出现让人绝望的蓝色死机屏幕。
那些错综复杂的半透明图形,在屏幕上丝滑地旋转、交叠、变幻。
右上角的帧数监控器。
数字稳稳地停在一个位置。
60。
一动不动,就像焊死在上面了一样。
克里斯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总线数据监控器。代表着底层带宽占用的绿线,平滑得像一条直线。
所有的纹理数据、所有的多边形指令,全都在林哲重写的正经调度算法下,乖乖排队,井然有序地挤进总线。
没有抢行,没有堵车。
实验室里安静极了。
只有机器风扇的咆哮声。
足足跑了十分钟,测试包自动结束,屏幕跳回了黑色的doS界面,下面弹出一行绿色的字。
“pass(通过)。”
胖子工程师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看清了屏幕上的绿字。
“没崩!”胖子扯着嗓子吼了出来,“扛住了!连一帧都没掉!”
戴夫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,一巴掌拍在胖子的肩膀上。
“上帝!神了!林老大的代码真的神了!”
后面的工程师们瞬间炸开了锅。
大家互相推搡着,大声欢呼。
这半个月来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石头,彻底粉碎了。
NV3的底层逻辑,在direct3d的规矩下,跑通了!
能卖钱了!
能发年终奖了!
柯蒂斯站在角落里。
他看着平稳的数据报告,脸色变了又变。
最终,他叹了口气。
虽然心里还是不服气微软的标准,但他是个搞技术的,他认这个测试结果。
这套底层逻辑,写得确实无懈可击。
老黄一直紧绷的后背,终于松懈了下来。
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。
林哲站在电脑前,慢吞吞地喝了一口热红茶。
“我都说了,崩不了。”他转头看着克里斯,“测试做完了吧?能回去喝茶了吗?这屋里冷得要命。”
克里斯没说话,他深深看了林哲一眼,按停了手里的秒表。
……
下午四点,大办公区旁边的小会议室。
项目节点总结会。
人全到齐了。
大家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喜气。
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。
谁都知道,NV3最难的骨头已经啃下来了,剩下的就是修修补补的体力活。
老黄坐在最前面,他看起来心情极好。
林哲照旧溜达到最后一排,拉开破折叠椅,一屁股坐下,双手抱胸,整个人往后一仰,两条长腿伸得老长。
克里斯站了起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打印纸,全是从实验室打出来的测试数据。
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。
大家都等着听硬件老大的总结。
克里斯平时开会,从来不说废话,今天也不例外。
“ direct3d兼容性测试,百分之百通过。”
“纹理处理速度,比预期目标高出百分之四十。”
“总线带宽占用率,维持在安全水位线以下。”
克里斯一行一行地念着数据。
每念一行,戴夫他们就兴奋地对视一眼。
稳了。
彻底稳了。
克里斯念完最后一行数据。
他把手里的打印纸重重拍在会议桌上。
平时的克里斯,开完会直接转身就走。
但今天,他没走。
克里斯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,扫过全场。
最后。
他的目光穿过前面几十个脑袋,停在最后一排、靠在椅子上装大爷的林哲身上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奇怪。
大家都顺着克里斯的目光,回过头看向林哲。
克里斯清了清嗓子,伸出右手,用食指直直指着林哲。
“这个人。”
克里斯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老黄也转过头,看着克里斯,又看了看林哲。
克里斯深吸一口气。
“一个月前,我们在隔壁的大房间里,开裁员大会。”
“他的名字,就印在裁员名单上。”
“我们当时差点让他抱着纸箱子滚蛋。”
戴夫在下面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不知道克里斯为什么突然提这茬,这不是让老黄下不来台吗?
克里斯没管老黄的脸色。
他盯着林哲,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,甚至带着一丝后怕。
“今天,看了这个测试结果。”
“我必须当着全组人的面承认一件事。”
“如果那天,我们真的让他走出了公司的大门……”克里斯顿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这辈子,差点犯下的最大错误。”
轰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。
瞬间炸了。
戴夫第一个跳了起来。
他把手都快拍烂了。
“林老大牛逼!!!”戴夫扯着嗓子吼道。
胖子工程师跟着站起来,吹了个响亮的流氓哨。
整个会议室,三十多号大老爷们。
全都站了起来。
大家疯狂地鼓掌,大声起哄。
连一向清高的柯蒂斯,也坐在椅子上,默默地拍了几下手。
技术圈就是这样。
达者为先。
你拿出了牛逼的东西,救了大家的命,你就是神。
林哲坐在最后一排,面对全组人的疯狂鼓掌和起哄,他依旧是双手抱胸、两条腿伸得老长的老油条模样。
他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,看着前面这帮激动得像猴子一样的同事。
前世憋屈了三十年,从来没听过这种专门为他响起的掌声。
现在听起来。
“还行,不算太吵。”林哲在心里吐槽了一句。
他的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了坐在第一排的黄仁勋身上。
老黄也没站起来,他转着手里的咖啡杯,回头看着最后一排的林哲。
两人的目光在吵闹的会议室里撞在一起。
老黄那副平时看谁都像欠了他钱的脸。
此刻,嘴角居然微微向上扯了一下,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。
老黄没说话,但眼神,已经把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了。
林哲也回敬了一个毫不在乎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