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早上八点五十。
林哲打着哈欠，趿拉着运动鞋，慢吞吞地晃进办公区。
手里拎着个没啃完的干瘪热狗。
刚走到顶配的SGI工作站跟前。
“林老大，早！”
隔板旁边准时冒出戴夫梳得锃亮的脑袋。
戴夫手里端着个陶瓷马克杯，热气腾腾，咖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今天加了三块方糖，哥伦比亚豆子，您尝尝？”戴夫满脸堆笑。
林哲把热狗塞进嘴里，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。
真甜。
他拉开真皮老板椅，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。
大办公区里，今天气氛跟打鸡血了一样。
几个老外工程师凑在一起，挥舞着胳膊，嘴里叽里咕噜全是什么“浮点运算”、“工业级画质”。
大家还没从昨天柯蒂斯画的大饼里醒过来。
戴夫凑近了一点，压低声音。
“林老大，九点就要开会定路线了。昨天柯蒂斯老大的方案，简直绝了！咱们这次绝对能拿个大新闻。”
林哲斜了他一眼。
没搭理他。
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。
连微软的裤腰带都还没摸着，就想着造航母了。
墙上的挂钟指到九点整。
“走吧。”林哲站起身，“去听艺术家吹牛。”
小会议室。
门一关，里面闷得像个桑拿房。
人全挤满了。
连个下脚的空都没有。
林哲老规矩，端着咖啡，直接溜到最后一排。
靠在墙根底下。
前面的白板擦得干干净净。
柯蒂斯·普里姆站在白板旁边。
这个40岁的图形技术老祖宗，今天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，眼睛里闪着光。
黄仁勋坐在第一排正中间。
手里捏着个健怡可乐的红罐子。
克里斯坐在旁边，手里照例转着一根黑色水笔。
“各位。”
柯蒂斯开口道，声音洪亮。
他转过身，拿起红色的白板笔。
唰唰唰。
在白板最顶端，端端正正写下几个巨大的英文字母。
openGL。
柯蒂斯转过身，脸庞因为激动微微发红。
“昨天大家已经看过了底层的草图。今天，我再说一遍我们的核心路线。”
他伸出手指，重重敲在白板上。
“纯粹的、无瑕疵的、工业级的openGL适配！”
“我们要把好莱坞做特效的画质，把军方造飞机用的模拟器精度，塞进普通人的机箱里！”
“我们要让微软那个乱七八糟的directx见鬼去吧！”
全场瞬间沸腾。
胖子工程师在角落里拼命鼓掌，手都拍红了。
戴夫在第二排大声叫好。
这帮人全是写代码的偏执狂。
对他们来说，技术越复杂，画质越精细，他们就越觉得牛逼。
谁管好不好卖啊。
柯蒂斯双手撑在桌子上，盯着前面的黄仁勋。
“黄，相信我。这套架构做出来，3dfx的Voodoo卡在我们面前，就是个小孩子的塑料玩具。”
黄仁勋没说话。
但他手里的可乐罐发出一声惨叫，被硬生生捏瘪了一块。
他根本没心动。
他现在满脑子都在盘算，怎么把这帮技术疯子的白日梦给敲碎，让整个技术部死心塌地去搞微软那套粗糙玩意儿。
就在全场狂热、黄仁勋准备开口砸场子的时候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噪音，打断了所有人的兴奋。
大家齐刷刷转过头。
最后一排的角落里。
林哲站了起来。
他刚才用力推开折叠椅，椅子腿在地毯上硬生生刮出了刚才的惨叫。
全场安静下来。
几十双眼睛全盯着他。
林哲把手里的马克杯随手搁在旁边的桌角上。
他双手插在兜里，眼皮耷拉着，顺着中间窄得要命的过道，慢吞吞地往前面走。
鞋底踩在地毯上，沙沙作响。
他走到会议室的最前面。
来到柯蒂斯身边。
柯蒂斯愣住了，脸上的狂热还没褪下去。
“林，你有问题？”
林哲没回答。
他直接伸出手，从白板槽里抓起一块黑色的破板擦。
转身。
抬手。
“唰——唰——”
林哲用力一抹。
端端正正、代表着图形学最高荣誉的字母“openGL”，瞬间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红泥巴。
全场倒吸一口凉气。
戴夫的下巴直接掉到了胸口。
胖子工程师瞪大了眼睛，像见了鬼一样。
柯蒂斯猛地往后退了一步，指着白板，嘴巴张得老大。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柯蒂斯大吼。
林哲连看都没看他。
他把板擦随手一扔。
拿起旁边的一根黑色记号笔。
在被抹乱的白板正中央，画了一个嚣张的、占了半个黑板的大叉。
然后。
他在左边，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：
direct3d。
在右边，写下三个大字：
60帧。
写完，林哲把笔往桌子上一扔。
他转过身，双手撑在桌子边缘。
眼神冰冷，扫过全场。
“都醒醒吧。”林哲开口道。
“好莱坞特效？军方模拟器？工业级画质？”
林哲嗤笑一声。
“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搞艺术创作？错！大错特错！”
“咱们就是个卖半导体砖头的！”
全场死寂。
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柯蒂斯气得嘴唇直哆嗦。
“林！你懂什么是图形学吗！你这是对技术的侮辱！”
林哲转头盯着柯蒂斯。
前世52岁混出来的老油条气场，瞬间全砸在这个40岁的老古董脸上。
“我不懂图形学，我只懂怎么卖钱。”
林哲伸出一根手指，指着右边写的“60帧”。
“你们告诉我，现在跑去电脑城，花几百美金买显卡的，都是些什么人？”
没人说话。
林哲直接替他们回答。
“是一个个坐在家里地下室、喝着廉价可乐、满脸青春痘的胖小子！”
“他们买显卡干什么？为了看波音飞机的精细倒影？为了看光线在水面上的精确折射？”
林哲用力敲打着白板。
砰！砰！砰！
“他们是为了玩《雷神之锤》！”
“他们只在乎鼠标一转，画面卡不卡！他们只在乎开枪的时候，屏幕会不会卡成连环画！”
“只要能跑满60帧，只要画面流畅，他们就掏钱！他们才不在乎你的浮点运算有多高贵！”
林哲越说语速越快，字字见血。
“咱们的衣食父母，是这帮打游戏的玩家，不是好莱坞的导演！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前面的几个工程师低下了头。
林哲转身，指着左边的“direct3d”。
“再说说你们看不起的微软。”
“微软现在的windows 95，装在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个人电脑上！”
“这就叫霸权！这就叫垄断！”
林哲看向柯蒂斯。
“你觉得微软的代码写得像狗屎。对，比不上你的艺术品。”
“但那些做游戏的开发商在乎吗？他们比玩家更懒！他们比谁都爱钱！”
“跟着微软的directx标准写游戏，就能卖给几千万个windows用户。跟着你的openGL写，还得单独搞驱动，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做适配。”
林哲两手一摊。
“你猜，游戏公司是愿意赚几千万人的钱，还是愿意为了你的艺术尊严去喝西北风？”
柯蒂斯脸色铁青，紧紧攥着拳头。
“3dfx现在占了绝对统治地位！”柯蒂斯大声反驳，“他们用自己的Glide标准！他们连微软都不理！游戏公司照样排队给他们做游戏！”
林哲直接大笑出声，笑得颇为放肆。
“对啊，3dfx牛逼。戈登·坎贝尔那个老头觉得自己是上帝。”
林哲收起笑容，眼神变得阴狠。
“所以他们死定了。”
林哲指着天花板。
“两年，最多三年。”
“微软的钱袋子一砸下来，直接把direct3d绑死在操作系统底层。微软告诉游戏公司：不用我的标准，你们的游戏就别想在windows上跑。”
“到时候，3dfx就是个光杆司令。他们的卡跑不顺微软的游戏，玩家直接砸他们的招牌。”
林哲转过头，看向坐在第一排的黄仁勋。
“黄老板。”
“跟微软对着干，就是在找死。”
“顺着微软，舔微软的脚趾头，就是在捡钱。”
“现在3dfx正在找死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赶紧趴下，把微软丢出来的标准全盘接住。等3dfx把自己玩死的时候，我们就是唯一能捡钱的人。”
林哲把手重新揣回兜里。
“我的话说完了。”
“要么搞艺术，明年破产大家一起滚蛋。”
“要么低头当孙子搞direct3d，咱们发财买别墅。”
会议室里闷热无比。
但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番赤裸裸的“商人理论”，把之前柯蒂斯苦心营造的技术神话，撕得稀巴烂。
太世俗了。
太功利了。
连一点点技术人员的体面都没留。
柯蒂斯气得浑身发抖，鼻翼快速扇动着。
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，盯着林哲。
“你懂个屁！”
柯蒂斯急眼了，抛出手里最后一张王牌。
“《雷神之锤》！id Software的约翰·卡马克是个彻头彻尾的技术疯子！他指名道姓只用openGL写游戏！卡马克根本看不上directx！”
柯蒂斯喘着粗气，眼睛通红。
“你砍掉openGL，咱们的显卡就跑不了《雷神之锤》！那是现在全世界最火的游戏！失去这个游戏，咱们一样得破产滚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