烤鸭店里头热气腾腾,跑堂的伙计拎着壶,挨桌续着高碎,茶叶梗子在水里上下翻腾,一股子茉莉花香混着烤鸭的脂油味儿,闻着就让人踏实。
今儿人多,两个妹妹又想着吃肉,于是杨东便点了两只烤鸭,又要了几个京城风味儿凉菜:芥末墩、炸灌肠、拌黄瓜。
老胡大手一挥:东子回来了,得喝点儿?!
“喝点儿就喝点儿,有好酒!”杨东都准备好了,拎出两瓶茅子来。
“嘿!”老胡眼睛一亮,一把接过酒瓶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,“东爷够意思,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弄!”
“得了吧你,”杨东没好气儿的瞪他一眼,“学啥不好,学那些个遗老遗少的腔调干啥!”
老胡嘿嘿一笑,自顾自地拧开瓶盖,给杨东、楚月各自倒了一杯,又给大家都满上。
没多大会儿,烤鸭就片好了端上来,枣红色的鸭皮油光锃亮,片成柳叶条,码在青花瓷盘里,看着就馋人。
楚月动手给两个妹妹卷饼,抹上甜面酱,搁上葱丝黄瓜条,再夹几片鸭肉,手法利落。
来,尝尝。楚月把卷好的饼递给杨小燕。
杨小燕咬了一大口,眼睛顿时亮了:哇,真好吃!皮脆脆的,肉嫩嫩的,酱也好吃!
何晓莲也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:嗯嗯!比咱们江源的好吃一百倍!
老胡哈哈大笑:那是!全京城就这儿最地道!你们算是来对地方了!
王胖子在旁边直咽口水:东子,你这俩妹妹真水灵,以后在京城上学,有啥事找胖哥,胖哥给你们兜着!
杨东笑着看他一眼:“少贫嘴,赶紧吃你的,真要有事,找你屁用没有!”
几人说说笑笑,酒过三巡,老胡的脸上泛了红。
大伟放下筷子,擦了擦手,随口问了一句:
老胡,咱们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,还没人东子看的明白,今儿简单几句,我就悟了,后面咱也淘一淘,看有没有什么合适产业!
王胖子正啃着鸭腿,闻言一愣,把鸭腿放下,抹了抹嘴:是呀,我也觉得是这个理儿!
老胡咂了咂嘴,眼神飘了一下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咂巴咂巴嘴,慢悠悠地说:要说院子,我还真知道一个。不过这事儿,得从一个人说起。
王胖子扭头问道。
金爷。老胡吐出两个字,语气里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正白旗的,祖上出过尚书。现在穷得就剩个院子了,正琢磨着卖呢。
杨东挑了挑眉:哦?细说说。
老胡又喝了一口酒,清了清嗓子,像是准备讲古:这金爷啊,我头回见他,是八三年。那会儿潘家园刚有点儿苗头,摆摊的没几个。有一天,来了个老头,六十来岁,穿件对襟的灰布褂子,脚上蹬双千层底布鞋,手里攥个盖碗,走路慢悠悠的,跟逛御花园似的。他往我摊前一站,也不说话,就拿眼睛瞟我那些物件儿。
我一看这做派,就知道不是一般人。一般人来潘家园,要么贼眉鼠眼怕被抓,要么咋咋呼呼跟个暴发户似的。这老头不一样,他站那儿,腰板挺得笔直,眼神里带着股子清高的劲儿。
我问他想看什么,他打开手里的布包,里头是个鼻烟壶。我接过来一看,嘿!乾隆年间的料器,内画山水,底款乾隆年制四个字,虽不是官窑,但也是好东西。我问他开价多少,你猜他怎么说?
大家纷纷摇头。
“他说这东西,不卖钱。那位金爷当时就这口气,我缺钱,但我不卖祖宗。你给个价,够我花几天的就行。”
老胡摊了摊手:“你听听这话!不卖祖宗,可又来卖东西。这叫什么?这就叫穷讲究!”
王胖子在旁边插嘴:“这老头真逗,又想卖又不想卖,拧巴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老胡一拍桌子,“我那时候刚开店,也想结个善缘,就给了他三百块。八三年啊,三百块能买多少东西?可他接了钱,连个谢字都没有,就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跟我说:你这铺子,东西还行。——合着我得谢谢他赏脸?”
楚月听到这儿,忍不住笑了:这金爷,倒是有意思。
“有意思的还在后头呢。”老胡继续说,“后来他隔三差五就来一趟,每次都拿个什么来。有时候是一对儿茶碗,有时候是个鼻烟壶,有一次还拿了把扇子,说是祖上传下来的。我一看,好家伙,都是真东西,可都不是什么大件儿。他这是一点一点往外搬呢。”
“我后来才打听到,这金爷祖上确实是正白旗的,祖上在道光年间出过尚书,到了他爷爷那辈儿,还留了个三进的院子。可到了他这儿,就剩个空壳子了。老婆死得早,儿子在内蒙古插队,回不来,就他一个人守着那破院子。”
“前几年正闹的时候,院子被占了大半,他挤在正房里,跟个老鼠似的。后来落实政策,院子发还了,可他拿什么修?墙塌了没人砌,瓦碎了没人捡,他就那么熬着。”
杨东听到这儿,眼神沉了沉:“他那个院子,在东城?”
“对,东城!”老胡点点头,“我后来去看了,三进的格局,青砖灰瓦,石榴树都有两棵。可破得厉害——墙皮掉得跟得了皮肤病似的,屋顶漏雨漏得正房都潮了。他就在那破屋里头,每天喝个茶,养个鸟,好像外面的世界跟他没关系似的。”
“可他缺钱啊。”老胡压低了声音,“我听人说,他儿子要结婚,女方要彩礼,他拿不出来。又不好意思开口借,就变卖家里的老物件儿。他来我这儿卖东西,从来不讨价还价,给多少拿多少,好像那钱不是他的,是施舍。”
“有一回,他拿了把太师椅来。我一看,好东西啊,红木的,清中期的。我问他多少钱,他说你看着给。我给了他八百,他接了钱,手都有点抖。出门的时候,我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椅子,眼圈儿红了。”
老胡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,又喝了口酒:“那椅子,我后来转手卖了一万二。可我没赚他那个差价的心思,我就是觉得,这老头可怜。他不是坏人,就是被时代甩下了。”
杨东沉默了片刻,问:“他那个院子,开价多少?”
老胡伸出四根手指:“十八万。”
“十八万?”楚月吃了一惊,“这么多?”
“这价不算离谱。”杨东淡淡地说,“三进的院子,在东城,十八万其实不算贵。可问题是,他急着卖吗?”
“急!”老胡肯定地点头,“他儿子催得紧,女方家要三转一响带现金,他凑不出来。他那个院子,房管局那边产权刚理清,他不敢拖太久,怕夜长梦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