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局长摆摆手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但眼神却并未离开李科长的脸,“李科长,你是个聪明人,也是个能干事的人。现在呢,省里希望我们能者多劳,把东来商贸手里的紧俏物资,匀一部分给省里。”
“啊?这。。。。这。。。。。”李科长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,这活儿在开始干的时候,就把物资这块都分完了,现在省里张口要,他上哪儿去搞?卡掉谁的份额都不好!
“高局,这事儿……”李科长吱唔了半天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“我。。。这真是难办啊。现在物资都已经调拨给各单位了,这会儿真没有了呀!”
“啧!”高局长这一声“啧”,让李科长腿肚子就转了筋。
“李科长,你态度要端正一点,脑子要活泛一点,有困难要迎难而上,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嘛。”高局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灭,身子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李科长,你要明白,这不是简单的物资调配,这是一次政治考验。”
李科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,这“政治考验”四个字,分量太重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我。。。我想想办法!高局,您得给我时间,对了,您看能不能先跟省里那边通个气,容我回去盘盘账,看看能不能从账面上挤出点空子来。”
高局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顺手递了张纸过来,上面写了些字,看来是高局手写的,上面写的并不工整,但很清楚。
李科长接过那张纸,扫了一眼,我擦!
钢材:两万吨
水泥:五万吨。
化肥:三万吨
李科长只觉得眼前一黑,差点没晕过去。这哪是“挤点空子”,这分明是要把他连皮带骨都拆了!两万吨钢材,五万吨水泥,三万吨化肥,这就算把东来商贸的底裤都扒下来,也没这么多呀,这回总共才换了500吨钢材,那是给人家自己盖房子用的,这高局简直是拿他当猴耍,还是那种往死里耍的猴!
“高局,省里这不是为难人吗?”李科长苦着脸,刚进门时高局的那股客气和表扬的余温还没散尽,就被这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。
高局长没接话,只是慢条斯理地重新点了一根烟,叹了一声:“李科长,你要搞清楚,这是大局。你当我不知道你为难?你是我的兵,我但凡有点办法,也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呀,想想办法吧。。。”
听着面前领导推心置腹的交代,李科长脑门上的汗蹭一下就冒出来了。
这大冬天的,他愣是听出了一身汗,手里的钢笔都差点捏不住了。
“高局,”李科长声音发颤,带着几分哀求,“这数字太吓人了,我得先去问问情况,这我可不敢打包票,事情总得落到实处。”
“嗯,去吧,摆正心态,别把困难挂在嘴边。”高局长挥了挥手,一脸的笑意。
李科长走出办公室,外面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他回到自己办公室,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脸,拎起电话准备拨号,不过愣了半天神,终是放下了,赶紧裹上大衣往东来商贸的办公室跑吧,这种事情,得有态度。
天儿太冷了,要是能要台车送一送就好了,李科长怀着忐忑的心思,到司机班问了问,结果得到的消息是局里的车出去了,无奈之下,李科长只能顶着寒风往东来商贸赶。
那就骑自行车吧,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一路上,北风刮得帽子都快被掀飞了,李科长心里也七上八下的。
东来商场他是第一次来,几经打问之下,才来到后面的院儿里,李科长拢了拢大衣领子,顺了顺冻僵的头发,敲响了办公室的门。
“请进!”正好今儿杨东正坐在办公里,手里还拿着电话听筒打电话,他正在跟楚月聊私募基金的事儿呢,抬头见人进来,两人都互相不认识。
杨东放下听筒,目光扫过这位,开口问道:“你是哪位?找谁?”
李科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皱着眉头回了一句:“我外贸局的,姓李。找下你们的负责人陈彪!”
“哦,快坐快坐,”杨东一听就明白了,外贸局的嘛,那协议上都是这位签的字,“陈彪子这会还在外面跑呢,估计得晚点才能回来,你有急事可以先跟我说!”
“跟你说?你能做主?”李科长奇怪的看了眼面前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笑道,“你多大,有没有二十岁?”
“我能做主!”杨东没有废话,也没亮啥底牌,就这么看着这位不速之客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。
李科长被这目光盯得心里有些发毛,原本到了嘴边的轻视话语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上下打量着杨东,忽然展颜一笑,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语气缓和了不少:
“行吧,那就跟你说一说,我们现在搞的这个市对外贸易公司东来商行,各级领导相当重视,让我们继续深化合作,这不仅是机遇,也是挑战!”说着把那张纸递了过来。
没错,就是高局长写给他的那张!
他过来,当然是东来商贸的领导身份,和在高局长办公室那时的唯唯诺诺判若两人。
杨东伸手接过那张纸,指尖扫过纸面,一眼就扫完了那几个醒目的数字,忍不住笑出了声,把纸往桌上一放,慢悠悠给李科长倒了杯热水:
“李科长,这胃口可不小啊,两万吨钢材,五万吨水泥,三万吨化肥?别说我们了,整个边贸试点全部加起来,也凑不齐这个数,省里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,把我们东来商贸当成无底的聚宝盆了?”
李科长捧着热水杯暖手,脸上挤出几分公事公办的笑容:“小同志啊,省里既然开口要,那肯定是省里有大项目急等着用这些物资,咱们地方要配合省里的大局嘛,你看刚才高局长都跟我说了,这是政治考验,咱们不能掉链子对不对?
我也知道难,可这事儿既然找到我头上了,我总得给上面一个回话,所以过来跟你们通个气,看看咱们这边到底能匀出来多少,总是要想办法挤一挤的。”
杨东没接李科长那句“挤一挤”的话茬,反而低低笑了一声,指尖把那张写着两三万吨需求的手写纸推回李科长面前,指节叩了叩桌面,看了眼窗外的落雪:
“李科长,各级领导的要求,我们当然得配合!”杨东这话一出口,对面李科长脸色终是好看了一点。
“对对,这才是我们应该有的态度,小同志你叫什么来着?”这李科长终于想起来问一问这位的姓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