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头一看，是二河屯子的两个街溜子。
伍亮子和二歪从身后走过来，裤腰带松垮垮地吊在胯骨上，二歪怀里抱着个陶罐模样的物件儿，伍亮叼着根草茎，斜眼一扫黑板，嗤笑出声：“哟，还看价呢？咋滴，你们要进山呀！？”
二河屯子离镇上近，可比东子他们西山屯近多了，所以这两货无所事事，整天蹲供销社门口蹭消息、捡漏儿，见谁拎个筐背个篓就眼尖地凑上去盘问。
那二歪姓胡，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了，伤了神戏，嘴巴就一直歪着，说话时右嘴角总往上扯，笑起来像半边脸抽筋。
东子和二柱子在镇上念过一年社中，就是中学，在学校的时候，是同学，所以就认得他们。
“你俩又蹲这儿干啥？等着天上掉狍子皮啊？”杨东斜睨他俩一眼，这走近了，杨东才看清二歪怀里抱着的东西，是一个花盆，里面的花看起来是快病死的样子了，他心中一动，伸手递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过去，“喏，尝尝。”
伍亮子眼一亮，一把抓过糖纸哗啦撕开，塞进嘴里，甜味还没化开就嚷道：“东子，够意思！”
二歪也忙不迭抢过糖，歪着嘴含糊道：“东子，听说你前些日子被熊瞎子撵了？是真事儿么？”
“嘿，你别套我话，告诉你也无妨，确实是，不过这几天，我们屯子的老王炮他们，带着十来号人，每天都在那片儿转悠，你们就别想了，这消息不值钱。。。”
杨东当然知道他想打熊瞎子的主意，就算自己不进山，卖个消息给别的炮手，也能换包烟抽。
伍亮子一瞪眼：“老王炮？那老家伙枪法准是准，嗟！可惜了。。。”
二歪也扯着歪嘴，一拍大腿，“真是可惜。。。”
“我说，你俩可惜啥？咋，还惦记着进山打熊？别瞎琢磨了！”杨东笑笑，“你们有枪么？”
“呃。。。没枪！”伍亮挠挠头，讪讪道：“就是想换包烟抽，哪儿能真的进山呀。”
“对了，你们知道哪儿有枪卖不？”杨东突然问了一嘴，这两货天天在镇上当街溜子，这么点消息都没有的话，那真是白混了。
伍亮子舌头一卷，把糖纸吐到墙根，眯起眼打量杨东：“东子，你问这干啥？想买？”
伍亮子来了精神，这可是大生意，介绍个买卖，能抽不少成呢，那可不是一包烟能打发的事儿了。
“问问，又不犯法。”杨东轻笑，目光扫过两人发亮的眼睛，“摸摸路子。”
“哎哎，东子，真要买找我，我知道路子，妥妥的。。。”伍亮子一把拽住杨东袖子，生怕他跑了似的，二歪也凑上来，唾沫星子直喷：“东子，这路子我们熟着呢。。。”
杨东却忽然抬手止住话头，“我只是先问问，看看是什么货，要多少钱，我得掂量掂量手头的活钱够不够。。。”
“啥货都有，单管双管、土铳猎枪，还有水连珠，就是老王炮那种。。。”伍亮来劲了。
“水连珠？”杨东来了精神，“那玩意儿，得要多少钱？”
“少说也得一千块。。。”
杨东斜他一眼：“你懂不懂呀，不懂别乱说，这么贵，谁买的起！？”
“嗐，东子，你可真小瞧人！”伍亮子一拉杨东，低声道：
“账不是这么算的，你想，前些日子，你若是有枪，那熊瞎子早就是你囊中之物了，卖皮卖胆卖肉，那不比一条枪贵多了。。。再说了，”说着一指那墙上的黑板，“这里收的皮子，那可都是钱，没有钱，你也就只能看看。。。”
“好了好了，你说的有道理，我得赶紧攒钱。。。”杨东抬腿要走。
“别急着走呀，东子。。。”伍亮子急忙掏出烟来，散了一圈儿，这烟是“握手”牌，算是口粮烟，伍亮子抖出几支，一人一支点着了。
烟雾缭绕中，二歪突然压低嗓子：“东子，实不相瞒，我若是介绍了你这买卖，那一头会许些好处，你放心，我不吃你的价，就挣个介绍费！”
这位现在才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，杨东吐出一口青烟，目光沉静如井水：“介绍费多少？”
“你放心，不问你收，问那一头要！”二歪搓着手指，咧嘴一笑，“这是大买卖，估计能给个十块二十的。。。”
杨东指尖轻弹烟灰，忽而笑出声：“你这怀里抱的啥东西？”
二歪一愣，下意识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盆：“嗐！这个呀，刚忘记了，是供销社吴主任办公室里养的那盆兰花，快死了，让我拎出来扔了，这不遇着你们了么。。。”
“哦，这么回事儿呀，”杨东目光在枯黄卷边的兰叶上顿了顿，忽然伸手翻看了下干瘪的花茎，根还活着。
“我正寻思着拿回家养养，看能不能养活了，东子你懂花不？”二歪把花盆往杨东手里一塞，“你若识货，就送你了！”
杨东没推辞，接过花盆：“懂一点，”
他指尖捻起一撮盆土，凑近鼻下轻轻闻了闻，“缺水又闷根，还有救，那这样，给你两毛钱，算是连盆带花买断了，钱不多，但规矩得立。”
二歪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东子，你这是拿兰花当枪杆子讲价呢！”
杨东笑着掏出两毛钱塞进二歪手心，“拿着买烟抽。。。”
二歪攥着钱，叼着烟就咧嘴乐了：“好！这规矩我认！”本来就是歪嘴，这叼着烟卷儿一笑，歪的更厉害了。。。
伍亮不同意了：“二歪，咱们一人一半，那花是咱俩人一起搬出来的！”
“屁话，一起搬的？你摸都没摸过！花盆是我抱出来的，钱我收着，烟我请！”二歪也不傻，“每次你干点儿活儿都懒驴上磨，有点好处就要跟我平分？这回我可不惯着你！”
这伍亮子就是偷奸耍滑的主儿！欺负二歪习惯了。。。
伍亮子脸一红，烟头狠狠嘬了一口，灰簌簌掉在鞋面上：“行行行，请烟就成。。。”
“我说你们俩别争了，这样，给你们一个活儿，就这种兰花，你们找一找，活的，漂亮的，一盆二块，死的不要，蔫的不收，有多少我收多少！”
二歪一愣，烟头差点烫着手指：“东子，你真要收这玩意儿？”
二柱子也懵逼了，这两人一起长大，认识了这么些年了，咋不知道东子还有冒这傻气儿的时候呢，这得赶紧拦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