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收工。
叶凡擦干净刀，换了身衣服，走出了屠宰场。
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东街胡同。
犹豫的真正原因，是他想不清楚去了之后该怎么面对。
现在的叶凡，只想一心苟着发育，然后复仇，在此之前，不想把任何人卷进来，毕竟，他的敌人是东岳主城的统治者：叶家。
但他必须去。
叶清儿那丫头，不达目的不罢休，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。
纸条上写了“我留了东西给你”。
叶清儿做每件事都有她的道理，不会用一张纸条来制造噱头。
她说留了东西，就一定是值得他去拿的东西。
西城东街离屠宰场不远，走路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
叶凡沿着路灯稀少的街道往东走，拐过两条小巷，就看到了东街胡同的入口。
天色已经暗了，胡同里没路灯，只有头顶偶尔漏下来的一线月光。
第三家。
是一扇很旧的木门，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。
门没锁，只是虚掩着。
叶凡推开门。
屋子里没人。
很小的一间房，大概只有他宿舍的一半大。
靠墙摆着一张木桌。
窗台上搁着一盏没点过的油灯。
地面扫得很干净，角落里整齐地叠着一块旧抹布。
看起来像是有人专门打扫过这间屋子，然后离开了。
桌下有个暗格，里面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本册子。
一张纸条。
纸条压在册子下面，露出一个角。
叶凡先把纸条抽出来。
叶清儿的字迹。
歪歪扭扭的，和八年前一模一样。
【凡哥，这本刀法你先练着，别问从哪来的，问了我也不说】
就这一句话，没落款，没日期。
叶凡把纸条放下，拿起那本册子。
册子很旧。
封面的材质不是纸，是某种他不认识的皮革，摸起来光滑细腻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皮革上没书名，只有一个烫金的符号，一弯新月，月牙里嵌着一把刀。
右上角写着两个字，让人看了大脑就会因极度兴奋而眩晕：“天阶”。
叶凡坐在那间空房子里，拿着那本册子，没翻。
他在想叶清儿。
他对叶清儿的感情很复杂。
这种复杂不同于男女之情，更像一根绳子上打了无数个结，每个结都是一种情绪，搅在一起，解不开。
他们是一起长大的。
叶清儿比他小两岁。
她是二长老叶北川的女儿，他是家主叶天龙的亲生儿子。
在叶家那个以血脉和天赋论高低的地方，他们两个从记事起就绑在了一起。
没人刻意安排。
自然而然。
因为那时候，整个叶家的同辈里，只有他们两个是“天才”。
叶凡五岁开始修炼，打磨肉身，十岁突破武徒，气血就达到了10点。
这个数字放在成年人身上不算什么，但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，已经是整个东岳城数一数二的天才了。
叶天龙逢人就提他这个儿子，眼睛里全是骄傲。
而叶清儿。
叶凡记得，她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天赋。
六岁那年，叶北川教她打了一套最基础的拳法，她看了一遍就会了。
叶北川又教了一遍更难的，她又看了一遍就会了。
叶北川站在院子里，愣了很久，然后蹲下来，非常认真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。
叶凡当时离得远，没听清。
但从那天起，叶北川就开始亲自教叶清儿修炼。
而且每次都在后山的密林里，不让任何外人看。
那时候叶凡不懂这些。
他只知道叶清儿很厉害。
比他还厉害。
昨天见到叶清儿，真视之眼清晰地看到她的气血达到了恐怖的2800点。
叶清儿才16岁，叶天羽16岁的时候，好像才刚刚突破武师吧，也就气血1000点。
他们两个在叶家的院子里一起练功，一起跑步，一起被长辈们夸。
叶天龙和叶北川虽然是兄弟，但关系不算亲密。
可两个孩子不管这些。
叶凡练功的时候，叶清儿就坐在旁边看。
叶清儿练拳的时候，叶凡就蹲在旁边数她打了多少拳。
那种日子很简单很快乐。
叶凡十岁了。
被宣布绝脉，气血永远凝固在10点。
一夜之间，他从“叶家最耀眼的天才”变成了“叶家最大的废物”。
整个叶府的态度在一天之内翻了个面。
昨天还笑着摸他头的长辈，今天看到他就绕道走。
昨天还追着他叫“凡哥”的旁系子弟，今天开始叫他“废物”。
叶天龙不再看他，柳如烟开始各种打压他，叶天羽被收为养子，取代了他的一切。
而叶清儿不一样。
她还是来找他。
但叶凡发现了一件事，从他被宣布绝脉之后不久，叶清儿就“变弱了”。
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，他说不清。
但他记得，大概在他十一二岁的时候，有一次叶家举办年考，所有同辈子弟都要上台展示修为。
叶清儿上台之后，打了半套拳就停了，说身体不舒服。
叶北川把她领下去了。
从那以后，叶清儿在叶家的公开场合就一直是“体弱多病”的样子。
气血值低，修为差，连武技都学不会。
旁系的子弟开始嘲笑她，说二房出了个废物小姐，跟大房那个废物少爷正好凑一对。
叶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可能叶清儿身体出问题了，可能她在隐藏什么，也有可能，是为了和叶凡不疏远。
因为他是废物了，两个废物凑在一起，天经地义。
所以叶清儿也被人看不起了。
她是他的玩伴，是他的“跟屁虫”。
他垮了，她也被连累了。
这种想法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很多年。
他开始刻意疏远她。
第一是怕连累她，第二是怕埋没她的天赋。
人在逆境中才会长大，自从成了废物后，叶凡想通了很多，也看清了很多。
他已经是废物了。
叶家所有人都在躲着他。
如果叶清儿还跟他走得太近，柳如烟会怎么看？大长老会怎么看？叶天羽会怎么看？
他们不屑于对一个废物动手，废物不值得。
但他们会对“废物身边的人”做什么，叶凡不敢赌。
更重要的一点是，叶凡从高高在上的叶家天才，跌落成人人嫌弃的废物，这种落差，他不想让叶清儿看到。
他想在叶清儿面前保留那所剩无几的自尊。
曾经崇拜自己，天天跟在屁股后面的跟屁虫，现在却反过来安慰和照顾自己。
这比所有人都骂他废物更难受，因为他很在意叶清儿。
所以他开始说“走开”。
开始没笑容。
面对她，表情总是冰冷。
每次她隔着门板说“凡哥你不会一直这样的”，他沉默很久，最后说的还是“走开”。
八年里，他每个月至少收到一次东西。
桂花糕、礼物、冬天的棉袄、夏天的凉茶。
经常在他被冤枉，被打，被罚之后，偷偷跑来安慰他。
叶凡选择了沉默。
沉默是他唯一会的应对方式。
他在等，等自己变强。
等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，不再是一个废物。
在他心里，叶清儿是妹妹，哥哥保护妹妹，天经地义。
看着手里的天阶武技。
整个蓝星天阶武技也就几十部。
基本都被十二主城的统治者们掌控。
叶凡十岁前也接触过叶家的天阶武技，但他太小，根本练不了。
成了废物后，别说天阶武技，黄阶都不给他看一眼。
叶清儿不要命了吗？
这可是天阶武技，走漏一点点消息，都将引起整个蓝星的震动。
他现在的处境，1250点气血，被叶天羽追杀，随时可能死。
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记住。
记住她给了他什么，记住她为他做了什么。
然后变强。
强到有一天能还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