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才那项申请,暂时不能直接做。”
工作人员没有让周明离开,却也没有立刻同意检查。
“周明目前是死者家属,不是被调查对象。你看到的所谓异常,无法作为强制检查依据。”
杨复初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这个回答反而让对方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你为什么申请?”
“因为我需要留下记录。”
房间里静了一下。
杨复初很清楚自己的边界。
他能看见周明后颈的黑气。
调查人员看不见。
他说那是“引念痕”,对程序没有意义。
可只要申请被正式记录,未来如果周明身体真的查出异常,今天就不是事后编出来的故事。
工作人员问:
“如果不进行身体检查,你还有其他可以核验的依据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杨复初看向周明。
“我想再问他几个问题。”
周明冷着脸。
“我没义务陪你玩。”
“确实没有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所以需要你本人同意。”
周明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旁边的家属代理人员低声和他交流几句。
工作人员也说明,这不是强制程序,他可以拒绝。
周明盯着杨复初。
“问。”
“最多五分钟。”
“可以。”
杨复初没有问周德海。
第一句话反而是:
“你以前卖车?”
周明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
“卖什么车?”
“都有。”
“最贵的一辆卖过多少?”
周明皱眉。
“两百多万。”
“提成高吗?”
“你问这些干什么?”
“随便聊聊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不耐烦。
皱眉。
语速加快。
身体略微后仰。
气机却依旧只出现很浅的固定起伏。
“你喜欢以前那份工作吗?”
“不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累。”
“你辞职以后做什么生意?”
周明眼神一冷。
“这和我爸有什么关系?”
杨复初没有回答,突然换了一个方向。
“你那辆新车不错。”
周明瞳孔轻轻一缩。
“什么新车?”
“你现在开的。”
“正常买的。”
“我没说不正常。”
周明嘴角绷紧。
杨复初却已经看到了。
话题从工作跳到钱。
正常人的情绪反应应该不同。
对过去工作的厌烦、被询问收入的警惕、财产被注意后的防备,哪怕外表控制得很好,内里的气机也不会完全一样。
周明却像只会几种固定反应。
皱眉。
停顿。
呼吸加重。
语气上扬。
然后回到平静。
连气机变化的幅度都近乎一致。
杨复初继续。
“你父亲喜欢吃什么?”
周明脸色骤沉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回答就行。”
“面。”
“哪种?”
“面就是面!”
声音一下高了。
工作人员提醒:
“周明。”
周明深吸一口气。
“手擀面。”
“谁做?”
“我妈。”
“他自己会不会做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最后一次陪他吃饭是什么时候?”
这一次,周明沉默了。
真正涉及父亲的生活记忆。
按理说,这是最容易撕开情绪的一类问题。
哪怕不哭。
愧疚、怀念、逃避、烦躁,都应该留下不同痕迹。
可杨复初看到的仍然是那套熟悉的变化。
心神先短暂一滞。
随后悲伤出现。
像慢了半拍。
“记不清。”
周明低声说。
“他住院以后,大家都很忙。”
杨复初突然问:
“如果你父亲没死呢?”
周明猛地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假设。”
“没有这种假设!”
愤怒出现。
眼眶变红。
右手握拳。
肩膀绷紧。
杨复初却彻底确认了一件事。
太像了。
和刚才问新车时相比,外在程度更强,内里结构却几乎一样。
像同一个模板,只把音量调高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如果最后证明,你父亲的死和我的治疗没有因果关系,你怎么办?”
周明几乎没有思考。
“那也改变不了你碰过他!”
工作人员皱眉。
家属代理人员也转头看了周明一眼。
这句话本身不合理。
但杨复初注意的不是逻辑。
是速度。
太快。
仿佛这个问题早已有答案。
“如果证明有人在你父亲治疗前就对他做了什么呢?”
周明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。
不是愤怒。
不是悲伤。
而是空白。
大约一秒。
下一刻,他的情绪重新接上。
“你又想甩锅给别人?”
杨复初眼神彻底沉了下来。
刚才那一秒里,他看得非常清楚。
周明心神气机先是出现一次自然震荡。
那是惊疑。
可惊疑刚起来,就像被某种力量压住。
随后,愤怒覆盖上去。
这一次,不再只是“反应相似”。
而是前一种情绪被后一种情绪强行替换。
杨复初没有再问。
“可以了。”
周明冷笑。
“问完了?”
“问完了。”
“那你看出什么了?”
杨复初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暂时没有能告诉你的结论。”
周明骂了一句,转身离开。
工作人员没有阻止。
这次对质本就已经结束。
门关上后,对面的调查人员却没有立即收材料。
“你刚才不是随便问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在测试什么?”
“情绪反应。”
“结果?”
杨复初想了想。
“我只能提供一个观察方向。”
“周明面对不同类型的问题时,外在情绪有变化,但部分生理和行为反应高度重复。”
“这可以通过录像重新分析。”
调查人员皱眉。
“你刚才申请身体检查,也是因为这个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他的后颈有异常。”
“肉眼能看见?”
“普通状态下未必。”
对方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。
“杨复初,你应该知道,我们不能根据所谓望气术形成调查结论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要求你们相信望气术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我建议你们查能查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刚才完整录像。”
“对比他面对不同问题时的反应时长、动作顺序、呼吸节奏。”
“还有他此前公开发布会的视频。”
“如果存在固定模式,专业人员能从影像里找。”
调查人员盯着他。
“你怀疑他接受过训练?”
“训练是一个可能。”
“药物影响也是。”
“精神状态也可能。”
杨复初停顿一下。
“还有一种可能,我现在没有可以提交给你们的证据。”
对方没有追问。
“我们会记录你的意见。”
这已经够了。
杨复初回到临时羁留区域后,第一次把周家这条线从头到尾重新想了一遍。
周家突然改善的经济状况。
提前录制的死亡声明。
周明手腕上的黑线。
废弃化工厂里残留的锁神、引念阵纹。
还有刚才后颈那道一闪而逝的黑气。
如果只有钱,逻辑其实很简单。
有人收买周家。
周家配合把周德海送到回春堂。
周德海死后,再按照计划控诉。
可现在解释不通了。
收钱的人会害怕。
会心虚。
会贪。
会因为利益变化而改变立场。
即使训练得再好,面对父亲死亡、自己的财产、过去工作、陌生假设,内在反应也不可能始终保持同一种轨迹。
周明却不是这样。
他的某些情绪像是真的。
但又不完全属于他自己。
就像有人没有夺走他的意识。
只是提前在他脑子里铺好了几条路。
一旦碰到特定刺激,他就会顺着那条路走。
这比单纯收买更麻烦。
因为周明自己可能都不知道。
“不是在演。”
杨复初低声道。
至少,不完全是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工作人员停在门口。
“有人给你送必要生活用品。”
“谁?”
“秦先生。”
杨复初眼神微动。
秦叔不能参与案情交流,但按照程序,可以送衣物和经过检查的日用品。
“能不能请工作人员帮我转一句话?”
“涉及案件内容的不行。”
“我只说一句提醒。”
工作人员犹豫片刻。
“先说内容。”
杨复初没有提周明。
也没有提废弃工厂。
更没有要求任何人去接触死者家属。
他只说:
“请秦叔转告沈青璃。”
工作人员等着。
杨复初抬起头。
“查傀儡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