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救,就是见死不救!”
男人的吼声从回春堂里一直撞到门外。
杨复初刚让工作人员把周德海转到靠近门口的观察区域,患者家属突然冲了出去。刚才还挡在担架旁的中年女人双膝一弯,直接跪在回春堂门前。
“求求你们救救他!”
她两手撑着地,哭声一下盖过门口的嘈杂。
“几家医院都说没办法,我们才来找杨医生。人都送到门口了,他连治都不肯治!”
原本只是围观的路人顿时停了下来。
更快的是镜头。
杨复初站在门内,看见斜对面一辆车旁已经有人举起手机。右侧人群后方还有一部设备架在支架上,镜头正对着回春堂门口。
第三个机位藏得更远。
在街对面。
三处角度,一处拍跪地家属,一处拍回春堂正门,还有一处刚好能把担架上的周德海收入画面。
杨复初的目光停了两秒。
太快了。
周德海被送进来还没多久。
普通围观者可以拿手机拍,但三处机位同时出现,而且位置都避开了彼此遮挡,怎么看都不像临时凑出来的。
“杨医生!”
跪在地上的女人突然转身。
镜头随之移动。
“我们什么责任都不要你承担!”
她从身旁男人手里抢过一叠纸,举得很高。
“风险告知我们签!出事我们自己负责!你只要肯救他就行!”
旁边立刻有人把镜头推近。
“家属愿意承担全部风险,杨复初仍拒绝治疗。”
直播间标题几乎同步改变。
另一个账号更直接。
“神医见死不救?”
第三条视频已经出现了新的文字。
“玄医集团只救有钱人?”
杨复初没有走出去解释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苏婉清的内部通讯。
“回春堂门口有人直播。”
“已经看到了。”
苏婉清的声音很稳,背景里传来键盘声。
“别急着处理平台内容。”
杨复初看着街对面那部固定机位:“留最早的账号、发布时间、标题变化,还有直播画面。尤其是谁先到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半秒。
“明白。”
苏婉清没有问为什么。
西南医疗中心内,她已经把回春堂相关的公开信息拉到单独页面。
短视频正在迅速扩散。
几个标题高度相似,却并非简单转载。
有人剪掉了周德海刚进回春堂接受检查的部分,只留下家属跪在门外哭喊。
有人把“暂不实施侵入性治疗”改成了“拒绝抢救”。
还有账号直接配上了玄医集团此前的公开画面,把事件包装成“集团扩张以后开始挑病人”。
工作人员低声问:“要联系平台吗?”
“先不删。”
苏婉清点开第一条直播记录。
“原始页面全部保存,录屏,截图,账号主页一起留。”
“负面内容还在涨。”
“让它涨。”
工作人员抬头。
苏婉清已经打开时间轴:“现在删,只能看到谁传播得最快。我要看谁最早知道这件事。”
这句话让旁边几个人立刻反应过来。
如果只是临时围观,传播应该从现场向外扩散。
可现在最早的几个账号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直播。
其中一个甚至在家属跪下之前,标题里已经出现了“拒诊”两个字。
苏婉清把这条记录单独标出。
“查公开注册信息和历史内容,只查平台能看到的。”
很快,第一批结果出来。
最早开播的账号注册时间不到七天。
主页内容很少。
前几天只有几段无关紧要的生活短视频,播放量也极低。
今天却突然开启了高质量直播。
更奇怪的是画面。
苏婉清拖动进度条。
镜头先是正门全景。
随后切到右侧近景。
家属跪下时,第三个角度已经对准担架。
三处画面切换流畅。
“这不是一部手机。”
工作人员低声说。
“至少三个机位。”
苏婉清暂停画面。
她没有因此判断是谁安排的,只把三个镜头第一次出现的时间全部记录下来。
最早一个,在周德海进入回春堂后不久便已经架好。
那时杨复初甚至还没有正式说出拒诊。
“把这段单独保存。”
苏婉清说道,“不要联系账号,也别惊动他们。”
“那集团回应呢?”
“先发一句。”
她看着不断上涨的评论。
“患者目前仍在回春堂接受必要观察,家属所谓‘无人管’与现场情况不符。其余医疗判断不公开争辩。”
工作人员很快去处理。
苏婉清却没有离开屏幕。
对方想把问题变成“救不救”。
玄医没必要跟着这个问题走。
先把谁提前准备了镜头找出来,更重要。
回春堂门外,冲突还在升级。
“责任书就在这里!”
周德海的家属已经把纸递到杨复初面前。
“我们签字!”
“只要你出手,死了都不怪你!”
围观人群中有人跟着喊:“人家家属都不追责了,你还怕什么?”
杨复初接过那几张纸,却没有看签名。
“谁准备的?”
男人一怔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份东西。”
“我们自己准备的!”
“什么时候?”
对方的脸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来的路上。”
杨复初翻到最后一页。
内容写得很满。
从治疗风险到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都有涉及,甚至连“自愿承担”都被反复强调。
一个刚刚把重症亲属送到陌生医疗机构、声称只求最后一线希望的家庭,在来的路上却提前准备好了这么完整的一套风险文字。
至少不符合他们此前表现出来的仓促。
“杨医生,你现在连这个也要怀疑?”
女人从地上站起来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我爸快死了!”
“你们玄医集团以前不是说病人第一吗?”
“现在我们连命都交给你,你还想怎么样?”
镜头立刻推了过来。
杨复初把纸递回去。
“签字不能替代医疗判断。”
“你就是不敢!”
旁边的男人猛地提高声音,“外面把你吹成神医,碰到真治不了的病,你就开始找理由!”
围观者的议论明显多了。
杨复初仍站在原地。
“我说过,必要监护继续做。”
“我要的是治疗!”
“我不会因为你们愿意承担后果,就对一个情况异常的患者做不该做的治疗。”
男人还想冲上来,被回春堂工作人员挡住。
杨复初没有让人把家属赶走。
他反而向后退了一步,把通往观察区的路线让出来。
“你们可以陪着他。”
“基础支持不会停。”
“等异常情况弄清楚,我会重新判断。”
这几句话通过直播传了出去。
原本一边倒的评论里,开始出现不同声音。
“不是完全不管?”
“人还在里面观察?”
“标题不是说已经赶出去了吗?”
直播的人似乎发现了变化,立刻把镜头重新对准哭喊的家属。
“杨医生!”
女人再次追问,“你就告诉我一句,我爸现在这么危险,你到底救不救?”
这个问题很简单。
却只能有两个答案。
说救,周德海一旦在治疗中出事,杨复初就被拖进局里。
说不救,眼前三台镜头会立刻把答案传出去。
杨复初看向她。
“我救病人。”
女人眼里刚出现一点变化,他已经继续说道:“但我不会按照别人替我选好的方式救。”
门外有人皱起眉。
镜头后的主播也停顿了一下。
杨复初转身回到观察区。
周德海仍躺在担架上,呼吸比刚才更弱。
沈青璃守在旁边。
“他们是冲你来的?”她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杨复初看了一眼患者胸前那处浅痕。
“先盯人。”
沈青璃明白他说的是周德海。
外面的舆论可以暂时放着。
患者才是最危险的那一环。
她再次观察周德海眉心与胸口的气机变化,片刻后神色微变。
“比刚才弱了。”
“哪里?”
“胸口。”
杨复初立即靠近。
周德海原本断续的生机正在继续下沉。
速度并不快,却很稳定。
像一个早已设定好的过程。
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。
从周德海进入回春堂,到现在并没有过去多久。
可对方的身体状态已经出现第二次变化。
门外还在喊。
手机直播仍在继续。
而西南医疗中心内,苏婉清已经收到新的留证结果。
她把三处机位画面并排放到屏幕上。
“时间能对上吗?”
“能。”
工作人员将三条时间轴拉齐。
第一台设备开始直播时,周德海刚被送入回春堂。
第二台几分钟后启动。
第三台更早已经处于固定拍摄状态,只是没有立即公开推流。
苏婉清盯着第三条记录。
“也就是说,有人在杨复初拒诊之前,就把三个角度准备好了。”
“从公开直播记录看,是这样。”
工作人员又打开账号页面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最早这个账号虽然注册不到七天,但今天第一次直播前,已经提前测试过三路画面切换。”
苏婉清的手停在鼠标上。
如果只是碰巧遇见重症患者求医,不需要提前做这种准备。
她正准备把信息发给杨复初,回春堂现场的直播画面忽然剧烈晃动。
尖叫声从扬声器里冲出来。
“爸!”
“爸你怎么了!”
苏婉清猛地看向屏幕。
观察区内,周德海的身体突然绷直,右手狠狠撞在担架护栏上。
监测设备连续报警。
沈青璃已经按住他的肩膀。
杨复初一步冲到担架前。
周德海牙关紧咬,四肢开始剧烈抽搐。
门外三个镜头,几乎同时转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