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四十八。
玄医集团临时董事会还没开始。
顶层会议区外已经比平时多了两拨人。
秘书处。
法务。
审计。
还有几名提前到场的董事助理。
苏婉清要求一切按正式程序走。
身份核验。
会议资料签收。
涉及患者和核心研究的数据继续留在受限系统里,不进入普通董事材料。
外面的讨论再乱,会议室里也必须有边界。
杨复初站在走廊尽头,低头看了一眼时间。
苏明哲还没到。
秦叔从电梯方向快步过来。
“刚收到消息。”
“他已经进地下车库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带了司机和两名旧体系的人。”
“其他呢?”
“梁正川、宋启山已经到了。”
杨复初点头。
他原本只是陪苏婉清参加这场会。
现在却越来越觉得事情已经偏离单纯的董事争权。
昨天看苏明哲,只是气息乱。
今天早上秦叔传来的几段现场描述里,又多了鼻血、手抖、胸痛。
这些症状单独看都可能有普通解释。
疲劳。
失眠。
压力。
身体疾病。
没有任何一项足以证明术法。
可苏明哲的状态变化太快。
身体越差。
判断反而越激进。
像有某种东西在拿他的身体换另一种东西。
电梯门打开。
苏明哲走了出来。
杨复初没有立刻上前。
他先看人。
黑色西装。
没有领带。
脚步很稳。
甚至比昨天更快。
从外表看,除了脸色苍白,几乎看不出明显问题。
可在苏明哲从灯下经过时,杨复初眼神忽然一凝。
不对。
昨天那股乱,只像一个人的精气被过度消耗。
今天却多了一层东西。
很淡。
沿着肩颈、胸口和眉心之间,像有几缕看不见的细线被强行牵扯。
不是常见煞气。
也不像中毒。
更不是他熟悉的阴邪附体。
那东西没有直接侵入苏明哲。
反而像从他身上往外抽。
抽走以后,又有什么东西被送了回来。
苏明哲也看见了他。
“又来给我姐站台?”
“参加会议。”
杨复初道。
苏明哲笑了笑。
“你什么时候也关心公司治理了?”
“本来不关心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关心你。”
苏明哲脚步停住。
“我?”
“昨晚没睡?”
“和你有关系?”
“脸色很差。”
“杨医生准备给我会诊?”
“你愿意的话,可以。”
苏明哲嗤了一声。
“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病人吧。”
他说完便要走。
杨复初却忽然道:
“右手还抖吗?”
苏明哲的背影停了一瞬。
很短。
如果不是杨复初一直盯着,几乎会错过。
“秦叔连这个都查?”
苏明哲回头。
语气已经冷下来。
“没人查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“那就继续猜。”
苏明哲转身离开。
可刚才那一瞬间,已经够了。
杨复初没有因为他的反应就认定什么。
他只是更确定,身体异常是真的。
三点整。
董事会开始。
杨复初没有坐到董事席。
他在后侧列席区。
苏婉清先把会议边界说清楚。
所有新增议题按章程审议。
未经有效决议,不影响现有经营授权。
任何讨论不得越过医疗数据与特殊研究权限。
苏明哲没有反对。
他甚至表现得出奇平静。
第一个议题,是重大事项授权边界。
梁正川先说。
“我支持重新划边界,但不是为了换谁。”
“海外业务规模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“过去五千万、一亿的授权,放到今天未必合适。”
苏婉清直接回应。
“可以讨论。”
“审计给出近两年重大投资项目清单。”
“每项列决策链和结果。”
没有回避。
第二个是宋启山。
他关心旧股东权益在新体系里的稀释感。
苏婉清也没有否认。
“如果治理结构变化造成旧股东信息获取不足,可以补机制。”
“但治理权和资产收益权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会议到这里,都还算正常。
真正变化出现在苏明哲发言以后。
他站起来,没有看准备好的材料。
“我认为问题已经不是补机制。”
“而是现在的管理层权力过度集中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,至少在临时董事会形成最终结论前,应该立刻收回部分重大事项授权。”
有人皱眉。
一名独立董事问:
“你指哪些?”
“海外资本合作。”
“重大资产调整。”
“非医疗类投资。”
“部分对外合作签署权。”
对方继续问:
“依据?”
“风险。”
“具体风险证据呢?”
苏明哲顿了一下。
“玄医扩张速度已经说明风险。”
“速度本身不是风险证据。”
独立董事语气不重。
“如果要即时收权,需要说明现有授权已经造成什么明确损失或重大隐患。”
苏明哲眼底掠过一丝不耐。
“等损失出来再收,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预防也要有依据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准备什么都不做?”
语气突然重了。
会议桌旁几个人同时皱眉。
苏婉清没有打断。
杨复初却一直看着苏明哲。
就在情绪明显抬高的那几秒,他终于看清了。
苏明哲眉心那层极淡的气,骤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亮在皮肤。
而像他自己的气运被什么东西瞬间拽紧。
紧接着,胸口那股精气明显往下沉。
人却更亢奋。
杨复初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见过类似记载。
不是现代医学意义上的“气运”。
而是玄门术法里对一个人精、神、势三者共同状态的称呼。
有些旁门术,不是直接控制人。
它会放大某一种势。
胆量。
判断。
人缘。
机会。
甚至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连续踩中别人最脆弱的位置。
代价则从自身命气里扣。
借势。
换运。
夺运。
杨复初脑中闪过玄典里曾经读到的一段残句。
他没有立刻下结论。
单看表现仍然不够。
还需要更直接的印证。
会议进入休息时段。
苏明哲起身去洗手间。
杨复初隔了十几秒才跟出去。
没有跟进。
只站在走廊拐角。
两分钟后,洗手间里传来水声。
然后很轻的一声撞响。
杨复初快步过去。
门没锁。
苏明哲正撑着洗手台。
鼻血已经滴进池子里。
右手抖得比昨天明显。
镜子中的脸几乎失去血色。
“出去。”
苏明哲看到他,第一反应仍然是驱赶。
杨复初没有靠近。
“你现在需要检查。”
“我说出去。”
“你胸痛、鼻血、手抖、眩晕,至少已经连续两天。”
苏明哲猛地转身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你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的身体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这一次距离更近。
那层气息也更清楚。
苏明哲的精气并不是自然衰败。
而是有规律地被抽走。
最诡异的是,每当他的情绪、判断和行动欲望被推到高处,消耗都会加快。
这不是普通透支。
杨复初抬起手。
“让我搭一下脉。”
“做梦。”
“苏明哲。”
“别拿医生那套来压我。”
“那就不用医生那套。”
杨复初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苏明哲一怔。
两人距离不到两米。
杨复初指间已经夹了一枚极细的银针。
没有扎。
只是以针尖对着苏明哲腕侧。
玄医真气缓缓凝聚。
针尖轻轻震了一下。
然后竟朝着苏明哲胸口方向偏了半寸。
杨复初眼神彻底变了。
不是人身气血对针的正常反应。
有外力牵引。
苏明哲也看见了。
“你搞什么?”
杨复初没有回答。
他换了方位。
针尖再次偏转。
同一个方向。
这次更明显。
他终于确定,不是错觉。
苏明哲身上确实存在术法痕迹。
而且和普通附体完全不同。
那股痕迹正在牵动他自身的“势”,让他短时间里变得更敢赌、更擅判断、更容易抓住别人的弱点。
与此同时,身体在被迅速掏空。
“你最近接触过什么人?”
杨复初问。
“很多。”
“吃过不明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人给过你符、线、木盒、香、旧物?”
苏明哲眼神开始警惕。
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“你身上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暂时还不能确定完整来源。”
杨复初没有夸大。
“但有一点我能确定。”
“你的状态不是单纯熬夜。”
苏明哲沉默。
杨复初继续道:
“这种痕迹在抽你的命气。”
“同时放大你的某些判断和行动。”
苏明哲突然笑了。
“所以我现在做得比以前好,是因为有人给我下了术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的能力变化和身体消耗之间,存在异常关联。”
“关联不等于你所有决定都是假的。”
“也不等于你没有自己的欲望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可如果继续下去,你会越来越分不清——”
“哪些是你自己想做。”
“哪些是那股力量推着你做。”
苏明哲脸上的笑慢慢消失。
“你想吓我?”
“我没兴趣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救我?”
这句话问得很快。
连苏明哲自己都像有些意外。
杨复初沉默两秒。
“因为你现在还是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再继续下去,就未必还能自己做主。”
苏明哲眼神一冷。
“少装好人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让我离婉清远点?”
“是。”
“我也不喜欢你。”
杨复初承认得很直接。
“但讨厌一个人,和看着他被弄成傀儡,是两回事。”
“我救你,不代表我认同你做的事。”
“更不代表董事会结束后,我不会继续站苏婉清那边。”
他把银针收回。
“这是两笔账。”
苏明哲盯着他。
洗手间里只剩水龙头没有拧紧后的滴水声。
过了很久,他才问:
“能解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天师?”
“天师也得先看清是什么。”
杨复初道。
“你现在需要停下来。”
“董事会?”
“暂停你自己的激进行动。”
“至少让我先确认术痕。”
苏明哲的表情重新变得冷硬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我只能告诉你后果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现在是在拿身体换那股势。”
“继续加码,消耗只会更快。”
“最后会怎样?”
杨复初没有用夸张词。
“轻则精神失控、身体崩溃。”
“重一点——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你的意志会被那股外力越来越深地牵着走。”
“到那时候,你可能还会觉得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做的。”
苏明哲终于没有马上反驳。
杨复初看见他右手仍在发抖。
“把最后计划停掉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内容。”
“但我知道你今天已经不适合继续加码。”
苏明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那份方案已经启动。
撤回并不一定能完全停止。
更重要的是,他不想停。
那种想把局面彻底掀翻的冲动依然非常强烈。
强到连他自己都开始分不清,这是不甘,还是别的什么。
杨复初正准备再说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别碰他。”
声音不大。
却让杨复初瞬间转身。
走廊尽头,一个人靠在墙边。
白衣。
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差。
嘴角却还是那副让人不舒服的笑。
白无常慢慢抬起眼。
“杨复初。”
“你要真想救苏明哲——”
“现在就别解他的夺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