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爷那句“杀了我”落下以后,手还抓在杨复初衣领上。
力气却已经散了。
指节一点点松开,最后从布料上滑下去。
床边两名九局人员不敢放手。
一人压着九爷肩膀,一人按住他的右臂。刚才那一阵挣扎来得太突然,床头的输液架被撞歪,金属底座在地面上拖出半圈,直到撞到墙角才停下。
柳如烟把针筒重新抽回来。
针头上还有一点血。
“镇静剂已经加到第二次了。”
她低头看表,又去看九爷的瞳孔。
“没用。”
杨复初没说话。
九爷仰躺着,胸口起伏得很快。
刚才还在挣扎,此刻身体却僵得厉害。
那不是安静。
更像每一块肌肉都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对抗。
他额头全是汗,汗水沿着鬓角流进枕头,没多久便洇出一片深色。
耳后那条黑线已经越过颈侧。
比半小时前更长。
也更粗。
像有东西顺着皮下的血脉,一寸寸往胸口钻。
杨复初伸手碰了一下九爷的颈动脉。
快。
乱。
其中还夹着短暂的停顿。
柳如烟站在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再这样下去,他心脏先撑不住。”
杨复初收回手。
“监护数据呢?”
“血氧九十一,还在掉。心率一百六十七。”
“体温?”
“三十九度二。”
“药物反应?”
“几乎没有。”
柳如烟说完,停了一下,“这不是普通疼痛。”
杨复初当然知道。
如果只是疼,九爷早该在双倍镇静下失去意识。
可他没有。
恰恰相反。
越到后面,人越清醒。
每一次疼痛发作,他都像被硬生生从昏沉里拽回来。
这种情况杨复初只在玄清子留下的玉简里见过一次。
索魂。
不是毒。
也不是蛊。
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蛊。
它侵入的不是单一脏器,而是沿着经络和神经反应不断放大痛觉,最后让人自己的身体先崩掉。
最麻烦的是——
越强行压制,反应越重。
“杨先生。”
按着九爷肩膀的那名九局人员已经满头是汗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杨复初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向九爷。
九爷眼皮半睁。
刚才那句“杀了我”之后,他已经很久没再说话。
可杨复初知道,他还醒着。
“九爷。”
九爷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听得见吗?”
几秒后,九爷极轻地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还能撑多久?”
九爷嘴角扯了一下。
算不上笑。
“你问我?”
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现在……连哪儿疼都分不出来了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九爷又喘了几口。
“刚才那句话。”
“别当真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杀了我。”
九爷闭上眼。
“人疼急了,什么都说。”
杨复初没接。
因为他清楚。
九爷不是怕死的人。
能让这样一个人亲口求别人杀了自己,说明那种疼已经到了什么地步。
床边监护仪忽然发出连续的报警声。
血氧掉到八十八。
柳如烟立刻把氧流量调高。
“不能再拖。”
她说。
杨复初盯着监护屏。
几秒后,转身走向墙边的药柜。
最下层抽屉里放着他的针盒。
黑木盒。
不大。
柳如烟看见他拿出来,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你要下针?”
“嗯。”
“普通回阳针已经没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杨复初把针盒放到桌上。
盒盖打开。
里面银针依次排列。
长短不同。
每一根针的位置都固定。
前六针,柳如烟都见过。
唯独最里面一根。
从来没动。
针比普通毫针稍长,针尾刻着一道极细的纹。
柳如烟看了一眼。
“第七针?”
杨复初没有否认。
这套针法的前六针,救的是身体。
止血。
复脉。
续气。
压邪。
锁神。
回阳。
而第七针,和前六针不是一回事。
它甚至不能简单算作治病的针。
夺命索魂。
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玉简上时,杨复初还以为是古人故意取的重名。
直到把后面的行针法看完,他才明白为什么叫这个名字。
它不治痛。
也不消除侵入人体的东西。
它只做一件事。
转。
把一个人正在承受的痛苦,通过针路强行转到施针者身上。
病还在。
邪还在。
可承受的人换了。
“杨复初。”
柳如烟的声音变了。
“你别告诉我,你准备把他的反应引到你自己身上。”
杨复初抬头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?”
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柳如烟没说出来。
因为确实没有。
现有药物无效。
九爷的身体又已经逼近极限。
除非现在找到索魂的源头。
可他们连是什么人下的手都还没查清,更别说解除。
“第七针会怎么样?”
柳如烟问。
杨复初把几根辅助针取出来。
“理论上?”
“少跟我来这套。”
“疼。”
“多疼?”
杨复初看她。
“他现在多疼,我就多疼。”
柳如烟脸色沉下去。
“只是疼?”
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。
这一瞬的迟疑已经够了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神经、心率、血压、意识反应,都可能同步。”
“也就是说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,“九爷现在承受什么,你就要完整承受一遍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不是救人。”
“是换一个人躺下。”
杨复初重新低头整理针具。
“至少他能活。”
“你呢?”
“看运气。”
柳如烟一把按住针盒。
“杨复初。”
床上的九爷也睁开了眼。
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散。
但刚才的话,显然听见了。
“不行。”
两个字说得很慢。
杨复初没看他。
“你现在没有决定权。”
九爷喘着气。
“老子……还没死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别骂。”
杨复初把柳如烟的手拿开,“省点氧。”
九爷竟真被堵得停了一下。
随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笑。
只笑了一下,整个人又绷紧。
疼痛再次发作。
这次比刚才更厉害。
他的腰从床面抬起来,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。
按着他的人差点被带得往前一扑。
“按住!”
柳如烟立刻开口。
九爷牙关咬得太紧,牙龈已经渗出血。
杨复初没再犹豫。
第一根针落在膻中。
第二根进神阙旁。
第三根取内关。
第四根刺入百会。
每一针都不深。
却没有半点停顿。
九爷身体还在抖。
杨复初的注意力却已经完全沉下去。
玉简里对第七针写得极少。
没有口诀。
没有解释。
只有一句。
以身为桥,以痛换命。
后面是七处针路。
其中四处落在病者身上。
另外三处——
落在施针者自己身上。
柳如烟看见杨复初拿起第五根针时,终于明白了。
“你真的要这么做?”
“把门关上。”
“杨复初。”
“关门。”
声音不重。
柳如烟看了他两秒。
最后转身。
“所有无关人员出去。”
那两名九局人员没动。
“我们要按九爷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杨复初道,“第七针落下以后,他不会再挣扎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其中一人还想说什么。
九爷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“出去。”
“九爷。”
“滚。”
两个人这才慢慢松手。
出去前,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关上。
房间只剩三个人。
监护仪还在报警。
杨复初坐到床边。
把第五根针刺进自己左手内关。
针入皮肉的一刻,没有任何感觉。
第六根。
膻中。
柳如烟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手。
“最后一次问你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得确认你清醒。”
“很清醒。”
杨复初拿起最后一根针。
正是一直没有动过的那根。
针尾那道细纹,在灯下泛着冷光。
九爷看着他。
“复初。”
这是今晚第一次,他没叫杨先生。
杨复初手停了半寸。
九爷呼吸很重。
“别弄。”
杨复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之前替我挡过多少次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我觉得一样。”
“我年纪大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死了也值。”
杨复初摇头。
“这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九爷还想说话。
杨复初已经抬手。
最后一针刺入自己眉心上方。
针入。
没有声音。
也没有什么异常。
前两秒,甚至什么都没发生。
柳如烟皱着眉。
“成了吗?”
杨复初没回答。
第三秒。
他握着床沿的手突然收紧。
指节压得发白。
九爷原本紧绷的身体却一点点松了下去。
监护仪上的心率仍高。
可从一百七十开始往下降。
一百六十二。
一百五十四。
一百四十九。
血氧慢慢回升。
九十。
九十二。
九十四。
柳如烟立刻看向杨复初。
他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不是发白。
而是一层极不正常的灰。
额头上,汗几乎在几秒之内全出来了。
“杨复初?”
没有回答。
他还坐着。
腰背甚至没弯。
可右手已经开始发抖。
第七针真正起效时,没有所谓真气冲撞,也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象。
只有疼。
先是骨头。
从脊柱往外扩。
每一节骨头都像被人从里面拧开。
紧接着是血管。
然后是皮肤。
杨复初终于明白九爷为什么说,已经分不清哪里疼。
因为根本没有“哪里”。
全身都是。
疼痛不是从某个位置传来。
它像身体本身变成了痛觉。
呼吸也疼。
睁眼也疼。
甚至连心脏每跳一下,胸腔里都会跟着撕开一层。
杨复初咬住牙。
没有出声。
柳如烟已经伸手扶住他。
“能不能停?”
杨复初摇头。
这时候停针,所有反应会重新回到九爷身上。
而且因为针路被强行打开过一次,第二次只会更重。
不能停。
至少在九爷的生命体征真正稳定以前不能。
床上。
九爷的呼吸开始慢下来。
他也察觉到了。
那种折磨了他几个小时、让他恨不得一头撞死的疼,正在消失。
不是完全没有。
而是被什么东西一层层抽走。
他转过头。
看见杨复初。
只一眼。
九爷就明白那些疼去了哪里。
“拔针……”
他开口。
杨复初没理。
“我让你拔针!”
这句话终于有了些力气。
杨复初还是没动。
九爷抬手想去碰针。
柳如烟先一步按住他。
“不能动。”
“放开!”
“你现在拔,就是让他前面的针白扎。”
“让开!”
柳如烟看着他。
“九爷。”
“你要真想救他。”
“现在就躺着。”
九爷的手停在半空。
几秒后,慢慢落下去。
他盯着杨复初。
眼里第一次出现一种几乎无处安放的东西。
杨复初看见了。
却没力气说话。
疼痛还在往上爬。
耳鸣开始出现。
监护仪的声音忽远忽近。
柳如烟问他什么,他只能看见她嘴唇在动。
听不清。
玉简里那一句“以身为桥,以痛换命”,写得太轻了。
真正走到这一步,才知道所谓“桥”是什么意思。
桥不能躲。
不能断。
两端所有东西都要从它身上过去。
杨复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指已经不听使唤。
银针尾端因为肌肉细微颤抖,也跟着轻轻晃。
九爷那边的心率降到一百二十。
血压开始回升。
血氧九十六。
柳如烟看着屏幕。
“再撑五分钟。”
杨复初勉强点头。
五分钟。
以前不过几句话。
现在却长得没有尽头。
第四分钟时,他鼻腔里流出血。
一开始只有一条。
很细。
柳如烟伸手去擦。
杨复初抬手挡了一下。
“看他。”
声音已经哑了。
“别管我。”
“你血压也在掉。”
“看九爷。”
柳如烟咬了咬牙。
还是转回监护仪。
一分钟后。
九爷心率一百零八。
血氧九十八。
呼吸终于稳定。
耳后的那道黑线,也第一次停住了。
没有继续向下。
柳如烟立刻转头。
“可以收针。”
杨复初抬起右手。
手却停在半空。
他想抓住自己眉心那根针。
抓了第一次。
没抓到。
手指已经完全失去准度。
柳如烟上前。
“我来。”
“顺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先病者。”
柳如烟照做。
百会。
内关。
神阙旁。
膻中。
四根针依次退出。
九爷的身体没有重新出现剧烈反应。
随后才是杨复初。
第一根。
第二根。
最后是眉心。
那根针拔出来的时候,杨复初身体往前晃了一下。
柳如烟立刻扶住。
“坐好。”
杨复初想说没事。
嘴唇动了动。
一个字都没出来。
九爷已经从床上撑起半身。
“复初。”
杨复初转头。
视线里的人影有些重。
他看见九爷还醒着。
脸色虽然难看。
至少呼吸平稳。
这就够了。
他手撑着床沿,想站起来。
柳如烟立刻道:
“别动。”
杨复初还是站了。
刚站直,眼前便黑了一层。
他停住。
等了两秒。
黑暗没有退。
反而更重。
耳边最后听见的是九爷喊他的名字。
不是杨先生。
也不是杨神医。
是——“杨复初!”
下一刻。
他的手从床沿滑开。
整个人失去支撑,向地面倒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