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体零号。
那四个字像一根刺，扎在杨复初眼里。
档案室里很安静。
守墓人站在几步之外，没有催，也没有解释。
杨复初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把档案合上。
啪。
声音不大。
可他心里某些东西，已经彻底变了。
过去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玄清子的秘密。
后来发现，是在追杨家的秘密。
再后来又发现，杨家背后还有玄典、生命原力、血十字会和天机阁。
现在才知道。
这些事情从来不是后来才找到他。
而是从他出生那一天开始，就已经围在他身边。
有人想研究他。
有人想利用他。
有人把他当下一代玄医传承。
也有人把他当一种“可能性”。
只有玄清子。
把他当孩子。
杨复初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份档案。”
“谁写的？”
守墓人摇头。
“不完整。”
“能进这间档案室的人，当年不止一个。”
“那‘实验体零号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杨复初抬头。
这一次，他眼神明显冷了。
“你守这里这么多年。”
“你跟我说不知道？”
守墓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我守的是墓。”
“不是当年那些人的心。”
“资料送进来时，很多内容就已经被毁过一次。”
“零号是谁定的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定。”
“真正计划叫什么。”
“都有人刻意抹掉。”
杨复初低头，看向被撕去大半的最后一页。
确实。
那不是岁月造成的损坏。
是人为。
有人不希望后来者看到完整内容。
“还有别的副本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外面的人呢？”
“可能有人知道。”
守墓人道。
“尤其是白家。”
杨复初眼神微动。
“白家？”
“当年杨家分裂以后。”
“有一部分外部联络和人员转移。”
“走的是白家的线。”
这句话，让杨复初一下想起白无常。
白家。
天机阁。
海外网络。
还有第207章苏婉清遇局时留下的白莲印。
这些原本分散的线，再一次拧到了一起。
杨复初没有再问。
他把那份最高密录放回木盒。
“出去。”
守墓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继续找？”
“现在留在这里，也找不到答案。”
杨复初转身。
“而且外面那个麻烦。”
“还没解决。”
他指的不是秦三眼。
也不是陆玄机。
是白无常。
……
青雾重新散开。
杨复初从杨氏档案室出来时，石室里的人几乎同时看向他。
苏婉清第一时间迎上去。
“怎么样？”
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很快发现。
他的表情比进去之前更沉。
“查到你自己的事了？”
杨复初看她。
“嗯。”
“严重吗？”
“比预想复杂。”
苏婉清没有继续问。
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。
九爷却走过来。
“里面有没有能把这帮人全轰出去的祖传机关？”
杨复初看他一眼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那有什么？”
“账。”
“什么账？”
“很多旧账。”
九爷还想问。
白无常已经从石壁旁站了起来。
他的脸色依旧很白。
刚才夺运术反噬给他造成的伤，显然没有完全缓过来。
右手垂在身侧。
掌心白莲印只剩一个很浅的轮廓。
可他的眼神，却比之前更清醒。
“看完了？”
杨复初转头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知道零号了？”
一句话。
整个石室瞬间安静。
杨复初的眼神一下冷下来。
苏婉清也猛地看向白无常。
九爷更是直接往前一步。
“你知道？”
白无常没有回答九爷。
只是看着杨复初。
“看来你确实看到了。”
杨复初缓缓走到他面前。
两人相距不到两米。
“你知道多少？”
“不多。”
“比守墓人多？”
白无常笑了一下。
“可能。”
杨复初眼神更冷。
“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？”
“因为我不确定。”
“现在确定了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白无常抬眼。
目光越过杨复初，落在刚刚闭合的青雾石门上。
“杨家家档还在。”
“零号档案也还在。”
“说明当年有人没能把所有东西带走。”
杨复初抓住重点。
“谁想带？”
白无常沉默片刻。
“血十字会。”
秦三眼脸色微变。
陆玄机也看了过来。
这一句话。
显然超出了他们知道的范围。
九爷皱眉。
“二十多年前就有血十字会？”
“当然。”
白无常淡淡道。
“维克多不是第一代。”
“血十字会存在的时间，比你们想象中长得多。”
杨复初问：
“他们和杨家的生命原力研究是什么关系？”
白无常没有立刻回答。
反而走向石室中央。
第二卷残影还悬在那里。
残缺。
破碎。
却依旧散发着淡淡气息。
白无常看着它。
“我小时候。”
“白家长辈告诉过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不要相信所谓正邪。”
九爷冷笑。
“你们白家教育倒挺先进。”
白无常没理他。
“他们说。”
“杨家研究生命原力的人里，有救人的。”
“也有想长生的。”
“血十字会里有疯子。”
“天机阁也有。”
“甚至白家自己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也干净不到哪去。”
这倒让所有人意外。
白无常很少这样评价自己出身的白家。
以前他承认自己做过错事。
可那更像个人认账。
现在。
他是在亲口承认整个白家也曾参与过那些灰暗的事。
杨复初问：
“所以呢？”
白无常回头。
“所以第二卷。”
“我还是要拿。”
九爷脸色瞬间黑了。
“你这绕半天，还是抢？”
“对。”
白无常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抢。”
苏婉清皱眉。
“你刚才差点死在夺运反噬里。”
“杨复初救了你。”
“现在还要动？”
白无常看她。
“他救我。”
“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“和第二卷是两件事。”
九爷都被气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你们这帮搞情报的是不是脑子都有毛病？”
杨复初却没发火。
他注意到了白无常一句话。
“为什么一定要第二卷？”
白无常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是为了天机阁。”
“也不是为了白家。”
白无常眼神微动。
杨复初继续：
“你刚才强开夺运术。”
“明知道墓局会反噬。”
“还是动了。”
“不是贪。”
“是急。”
石室静了下来。
白无常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，慢慢消失。
杨复初盯着他。
“谁逼你？”
白无常沉默。
“维克多？”
这一瞬间。
白无常瞳孔很轻地缩了一下。
杨复初看见了。
“果然。”
秦三眼和陆玄机都露出意外。
就连袁守山，也第一次真正把注意力放到白无常身上。
九爷皱眉。
“你还和维克多有联系？”
白无常没说话。
杨复初继续问：
“他拿什么控制你？”
“白灵？”
“不对。”
杨复初自己否定。
“如果只是白灵。”
“你不会这么绕。”
“你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。”
白无常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够了。”
“没够。”
杨复初往前一步。
“你从第196章开始说赎罪。”
“交海外资源。”
“加入南洋行动。”
“又说天机阁已经失控。”
“现在跑进杨家古墓抢第二卷。”
“白无常。”
“你到底在替谁做事？”
空气一下冷到极点。
九爷没动。
苏婉清也没开口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很久以后。
白无常忽然笑了。
不是讥讽。
也不是平时那种敷衍。
反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疲惫。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替太多人做过事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“天机阁。”
“白家。”
“血十字会。”
“还有我自己。”
杨复初眼神没变。
“说血十字会。”
白无常沉默几秒。
终于开口。
“很多年前。”
“我第一次接触血十字会。”
“不是因为天机阁。”
“是白家。”
“白家和他们合作？”
“合作过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运输。”
“样本。”
“药材。”
“人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苏婉清脸色明显冷了。
杨复初反而异常平静。
因为这种答案。
他已经不意外。
“继续。”
白无常说道：
“那时候我还年轻。”
“以为这些只是地下生意。”
“有人需要特殊药材。”
“有人需要实验对象。”
“有人提供钱。”
“白家提供渠道。”
“后来。”
“我才知道他们真正做的是什么。”
“生命原力？”
“当时还不知道这个名字。”
白无常抬头。
“他们叫源质。”
源质。
又一个称呼。
杨复初记住了。
白无常继续：
“血十字会很早就拿到过杨家一部分资料。”
“不是玄典。”
“是实验记录。”
“来自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可能是杨家的人。”
“也可能是天机阁。”
“甚至可能是白家。”
九爷冷声道：
“你们是真谁都不干净。”
白无常没有反驳。
“他们最初研究特殊体质。”
“后来研究原力。”
“再后来。”
“开始找能够稳定承载原力的人。”
杨复初心里一沉。
“零号。”
白无常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
石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化。
苏婉清猛地转头看杨复初。
她终于明白。
杨复初刚才在档案室里看到了什么。
白无常说道：
“我第一次看到‘零号’这个词。”
“是在血十字会旧数据库。”
“多久以前？”
“十几年。”
“有名字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只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白无常一字一句说道：
“杨氏直系。”
“先天气脉异常。”
“原力高适配。”
“玄医针脉承载极高。”
“幼年被玄清子带走。”
没有必要继续说了。
每一条。
都在指向杨复初。
苏婉清脸色彻底变了。
九爷也没了玩笑。
杨复初却只是问：
“所以你很早就知道我是零号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
白无常摇头。
“旧资料缺太多。”
“我一直只是怀疑。”
“什么时候确认？”
“你用第七针以后。”
杨复初眼神一凝。
白无常继续：
“普通玄医。”
“哪怕会第七针。”
“身体也很难承受那种反噬。”
“你不仅扛住了。”
“还能继续恢复。”
“那时我就知道。”
“你大概率就是他们找了几十年的那个人。”
杨复初笑了一下。
“然后你还把我资料留着？”
“删过。”
“删不干净。”
“维克多知道？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所以他一直想要我的血。”
“对。”
所有线索彻底接上。
国际医学大会。
维克多的邀请。
带上你的血和《天医玄典》。
他不是在挑衅。
他是真的需要。
杨复初的血。
第二卷。
生命原力。
三样东西。
很可能就是血十字会缺失的最后拼图。
“那你现在抢第二卷。”
杨复初盯着白无常。
“是要给维克多？”
“不。”
白无常回答得极快。
几乎没有犹豫。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那给谁？”
“谁都不给。”
九爷皱眉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白无常看向那半卷残影。
“我要毁掉。”
所有人都愣了。
秦三眼第一个变色。
“白无常！”
白无常冷冷看他。
“你急什么？”
“天机阁不是也想拿吗？”
秦三眼脸色难看。
“第二卷是唯一能够解释生命原力气运模型的残篇。”
“毁掉以后——”
“所以更该毁。”
白无常打断他。
这一下。
连杨复初都真正看到了白无常和天机阁之间的裂痕。
不是表演。
秦三眼看他的眼神。
是真的想杀人。
白无常也同样没有半点退让。
“你们拿到第二卷。”
“会研究命势。”
“维克多拿到。”
“会研究生命原力转移。”
“白家拿到。”
“也会有人想做同样的事。”
“所以最简单。”
“谁都别拿。”
杨复初问：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？”
白无常看他。
“因为你不会毁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你是医生。”
白无常说道。
“你会觉得知识没有错。”
“错的是用它的人。”
杨复初没有否认。
他确实这样想过。
第二卷本身不是邪术。
它可能能救很多人。
真正危险的是落在谁手里。
白无常笑了一下。
“看。”
“我没猜错。”
“所以你准备替我做决定？”
“对。”
白无常声音很轻。
“至少这一次。”
杨复初忽然觉得。
自己第一次真正看清白无常。
不是那个永远给自己留后手的情报贩子。
不是天机阁里游走于利益之间的人。
也不是白灵口中那个犯过无数错的哥哥。
眼前这个人。
有恐惧。
有愧疚。
也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东西。
他亲眼看过血十字会拿人做什么。
也亲自替他们送过人。
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害怕。
历史再来一次。
杨复初问：
“维克多对你做过什么？”
白无常沉默。
这一次沉默得很久。
久到秦三眼都开始不耐烦。
最终。
白无常抬手。
慢慢解开自己衣领最上方两个扣子。
脖颈右侧。
露出一道黑色纹路。
很细。
像蜘蛛网。
却和白灵曾经出现过的精神种子痕迹。
极其相似。
苏婉清脸色一变。
“你也被种过？”
杨复初一步上前。
白无常却退了一步。
“别碰。”
杨复初盯着那道纹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很多年前。”
“你为什么从来没说？”
“因为没必要。”
“现在有没有必要？”
白无常笑了。
“有一点。”
杨复初眼神彻底冷下。
“你说自己一直受血十字会影响。”
“不是合作？”
“最开始是合作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想退。”
白无常看着他。
“他们不让。”
原来如此。
他不是完全被控制。
也不是单纯自愿。
而是在合作、利用、精神暗示、利益交换之间，被一点点绑进去。
直到白灵也成了实验对象。
那根绳才真正勒到他自己身上。
杨复初问：
“维克多还能影响你？”
“偶尔。”
“所以刚才抢第二卷。”
“有他的暗示？”
白无常没有马上回答。
最后只说：
“有一部分。”
苏婉清眼神一沉。
“你自己都分不清？”
白无常笑得有些难看。
“这就是精神暗示最麻烦的地方。”
“你以为一个念头是自己的。”
“可你永远无法百分之百确定。”
石室安静下来。
白灵的遭遇。
终于在白无常身上出现了另一种形式。
杨复初第一次明白。
为什么这个人总是那么矛盾。
像站在几条线之间。
哪一边都不像真正归属。
因为他自己。
可能都不知道哪些选择完全属于自己。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想毁第二卷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是你的决定？”
“至少我希望是。”
白无常轻声说道。
秦三眼忽然冷笑。
“可笑。”
“一个被血十字会种下精神印记的人。”
“还想决定玄典去留？”
白无常回头。
“总比一群把长生写在脸上的人强。”
“你——”
秦三眼脸色一沉。
白无常却重新看向杨复初。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替天机阁抢。”
“也不是给维克多送。”
“那你还要第二卷？”
“要。”
白无常点头。
“我不信他们。”
“也不完全信你。”
九爷都忍不住骂：
“你是真会说话。”
白无常却像没听见。
他和杨复初对视。
“杨复初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维克多一直没真正杀我吗？”
“因为你有用。”
“这只是一个原因。”
“另一个呢？”
白无常嘴角缓缓扬起。
那种熟悉的、让人看不透的笑。
终于又回来了。
可这一次。
杨复初知道那笑后面藏着什么。
白无常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。
指了指自己颈侧那道精神印记。
“这些年。”
“他以为我一直受他控制。”
“天机阁也觉得我只是白家在外面的一条线。”
“白家觉得我会替他们留后手。”
“所有人都觉得。”
“我只是被推来推去的那一个。”
他停了两秒。
眼底那层疲惫一点点退下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种从未真正暴露过的锋利。
“可有件事。”
“你们可能都搞错了。”
杨复初眯起眼睛。
“什么？”
白无常看着他。
一字一句地问：
“你以为——”
“我只是棋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