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点。
玄医集团总部，地下三层会议室。
这里原本是集团内部处理重大安全事件的地方。
没有窗。
四周墙体做了信号屏蔽，进门前还要经过两道身份验证。
会议桌中央没有任何纸质文件。
所有资料都在独立内网里。
苏婉清来得最早。
她坐在杨复初左手边，面前放着一台没有接入集团办公网络的电脑。
屏幕上，是南洋国际医学大会最新公布的参会名单。
九爷坐在稍远的位置。
手里还是那串老核桃。
从进门开始，他就没碰桌上的电脑，像是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。
沈青璃坐在对面。
她今天穿得很简单，一身黑色长衣，头发随意束在脑后。
桌边放着那只一直随身携带的木盒。
里面是什么，没人问。
可杨复初知道。
那里面装着和《天医玄典》有关的东西。
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。
龙首先走了进来。
后面跟着两名九局技术人员。
再往后，是白无常。
一进门，屋里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变化。
九爷手里的核桃停了。
沈青璃抬眼看了白无常一下。
苏婉清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把电脑屏幕合上了一点。
白无常像没看见。
自己拉开最边上的椅子，坐下。
龙首扫了一圈。
“人齐了。”
九爷笑了声。
“齐不齐不好说。”
“至少该来的来了。”
龙首看向他。
“九爷有什么意见？”
“意见谈不上。”
九爷手里的核桃又转了起来。
“就是觉得有意思。”
“国安九局。”
“玄医集团。”
“天机阁。”
“再加上一个来历比谁都神秘的沈姑娘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看了一眼杨复初。
“这几拨人以前可不算一路。”
白无常靠在椅背上。
“现在也不是。”
九爷笑了。
“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”
白无常没接话。
龙首也没有绕圈子。
他在主屏上调出一张南洋国地图。
“那就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这不是正式联合行动。”
“至少目前不是。”
“九局有九局的任务。”
“玄医集团有玄医集团的身份。”
“天机阁只是提供情报协助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看了白无常一眼。
“至于其他人，各自有自己的目的。”
沈青璃淡淡道：
“你可以直接说我。”
龙首看向她。
“好。”
“沈姑娘的目的，是《天医玄典》。”
“准确。”
沈青璃没有否认。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
苏婉清抬头。
“既然大家目标不同，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？”
龙首回答得很直接。
“因为现在有一个共同敌人。”
屏幕切换。
血十字会的标志出现在所有人眼前。
一道暗红色十字。
下面，是维克多的照片。
“维克多。”
“血十字会。”
“圣安实验医院。”
“以及他们正在推进的异能实验体系。”
龙首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这些东西，任何一家单独去查，都有风险。”
白无常忽然开口。
“不是有风险。”
“是会死人。”
龙首看他。
白无常慢慢坐直身体。
“南洋不是国内。”
“你们九局在那里没有绝对权限。”
“玄医集团再有钱，也只是商业机构。”
“至于九爷那些人……”
九爷抬了下眼皮。
“我的人怎么了？”
“能打。”
白无常笑了笑。
“但南洋不是靠拳头就能打穿的地方。”
九爷也笑。
“那靠什么？”
“钱。”
“关系。”
“身份。”
“港口。”
“黑市。”
“当地执法系统。”
“还有那些你明知道他不干净，却暂时不能动的人。”
白无常看向屏幕。
“血十字会经营那边不是一天两天。”
“圣安实验医院也绝不只是一个实验点。”
“你们真把它当成一栋楼去打，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龙首没有反驳。
因为这恰恰也是他担心的。
苏婉清问：
“所以你建议怎么做？”
“先别动。”
白无常道。
“以医学大会为入口。”
“玄医集团正常参会。”
“九局的人以国家特殊医学研究中心身份进入。”
“外围情报，由天机阁铺。”
九爷皱眉。
“那我的人呢？”
“散在外面。”
白无常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。
“港口。”
“酒店。”
“医院外围。”
“还有大会主会场到机场之间的两条主路。”
九爷看了几秒。
“你这是把我的人当保镖了。”
“保镖有什么不好？”
白无常说道：
“关键时候能活着把人带走，比冲进去送命有用。”
九爷眼神一冷。
白无常也没退。
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。
火药味一下就出来了。
“行了。”
杨复初终于开口。
声音不大。
两人却同时停了。
杨复初看向屏幕。
“白无常说得没错。”
九爷皱眉。
“你也觉得我的人只能守外围？”
“不是只能。”
杨复初摇头。
“是现在没必要进去。”
“我们连圣安实验医院地下到底有几层都不知道。”
“血十字会有多少异能者，不知道。”
“维克多在不在那里，也不知道。”
“这种情况下，把最能打的人先暴露出来，没有意义。”
九爷沉默了几秒。
最终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
白无常看了杨复初一眼。
没说什么。
沈青璃忽然问：
“如果发现《天医玄典》呢？”
所有人都转向她。
沈青璃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我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血十字会掌握的禁术，很可能来自剩余七卷玄典。”
“如果行动中发现原卷，我要先确认真假。”
龙首道：
“如果属于危险物品，九局必须接管。”
沈青璃看着他。
“你们接管不了。”
龙首眼神微沉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沈青璃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木盒。
“《天医玄典》不是普通古籍。”
“有些东西，你们看不懂。”
“强行研究，只会再制造一个血十字会。”
这句话有些重。
两名九局人员脸色明显变了。
龙首反而没有生气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，是交给你？”
“不是。”
沈青璃摇头。
“交给杨复初。”
这一次，连杨复初都看向她。
沈青璃继续道：
“至少目前，只有他见过两卷玄典，而且没有被里面的东西带偏。”
白无常笑了一声。
“这评价挺高。”
沈青璃没理他。
龙首看向杨复初。
“你的意见？”
“找到再说。”
杨复初只回了四个字。
龙首皱眉。
“这不是小事。”
“所以才要找到再说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现在东西都没看到，就开始争归谁。”
“有意义吗？”
没人说话。
苏婉清低头笑了笑。
“这点我赞成。”
她重新打开电脑。
“你们争谁负责玄典之前，我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。”
屏幕投到主显示器上。
国际医学大会的日程表出现。
“我们公开身份是参会代表。”
“玄医集团有九十分钟主题演讲，一个独立展示区。”
“大会第二天下午，还有生物进化与精神医学闭门论坛。”
她点了一下。
“杨复初已经进入候选名单。”
白无常眉头一动。
“这么快？”
“昨天晚上更新的。”
苏婉清说。
“而且是主办方主动追加。”
九爷冷笑。
“黄鼠狼给鸡拜年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龙首盯着名单。
“也可能他们就是想把杨复初引进去。”
白无常接过话。
“那就更要去。”
苏婉清抬眼。
“明知道是陷阱还去？”
“陷阱也是入口。”
白无常说道。
“维克多最想要什么？”
没人回答。
白无常看向杨复初。
“他想要你。”
“准确说，他想要你身上的医术、《天医玄典》，还有你能解释异能体系的能力。”
“只要你出现，他一定会动。”
苏婉清脸色冷了下来。
“所以你的计划，就是拿杨复初当诱饵？”
白无常没有回避。
“对。”
“不行。”
苏婉清几乎没有犹豫。
会议室里顿时安静。
白无常看着她。
“苏总，我们这次不是去旅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应该明白，想让维克多露面，就必须给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我也明白。”
苏婉清声音不高。
“可明白，不代表我要接受。”
白无常刚要说话，杨复初抬手打断。
“我去。”
苏婉清转头。
“杨复初。”
“闭门论坛我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他既然想见我，总要给他机会。”
杨复初笑了一下。
“否则我们飞那么远干什么？”
苏婉清盯着他。
显然不满意。
但她了解杨复初。
这个时候再劝，没有意义。
九爷忽然敲了敲桌面。
“那我问一句。”
“真出事了，谁说了算？”
这个问题一出来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这才是今天最难解决的事。
九局有自己的指挥体系。
天机阁不会真正听九局调遣。
九爷的人只认九爷。
沈青璃更不可能接受官方指挥。
玄医集团虽然没有武装力量，却掌握着整个行动最合理的公开身份。
目标一致。
可没人真正信任谁。
龙首沉默片刻。
“涉及国家安全行动，由九局指挥。”
白无常靠回椅背。
“那天机阁退出。”
两名九局人员脸色一变。
九爷也笑了。
“那我也没必要带人去。”
龙首皱眉。
“你们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九爷道：
“我不可能把几十条命交给一个我不了解的指挥系统。”
沈青璃更干脆。
“我不接受任何人指挥。”
场面一下僵住。
苏婉清没有说话。
她看向杨复初。
几秒后，龙首也看了过去。
白无常同样如此。
九爷手里的核桃停下。
沈青璃虽然没有转头，但余光已经落在杨复初身上。
很奇怪。
没人提名。
也没人投票。
可到了真正需要决定的时候，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，竟然都是他。
杨复初自己也察觉到了。
“都看我干什么？”
九爷笑了。
“你说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真出了事，听谁的。”
杨复初靠在椅子上想了几秒。
“谁都别当总指挥。”
龙首眉头一皱。
“那怎么协同？”
“各管各的。”
杨复初指向地图。
“九局负责官方情报、法律身份和安全撤离。”
“九爷负责外围安保。”
“白无常负责地下渠道和情报核验。”
“苏婉清负责玄医集团公开行程。”
“沈青璃负责玄典和禁术判断。”
沈青璃问：
“你呢？”
“救人。”
杨复初说。
所有人一愣。
白无常皱眉。
“就这样？”
“就这样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一个个都想着谁指挥谁。”
“可我们去南洋到底是干什么？”
没人回答。
杨复初自己说了出来。
“查清怪病。”
“找到血十字会实验体系。”
“阻止他们继续拿人做实验。”
“能救的人，带回来。”
“该抓的人，交给能处理的人。”
“至于功劳归谁，玄典归谁，谁听谁的——”
他扫过众人。
“活着回来以后再争。”
屋子里静了好一阵。
苏婉清第一个笑了。
“我没意见。”
九爷也点头。
“简单。”
“但比那些规章靠谱。”
白无常看着杨复初，忽然问：
“如果几个方向同时出问题呢？”
“谁离得近，谁先处理。”
“意见冲突呢？”
“以救人为先。”
“任务和救人冲突呢？”
杨复初顿了一下。
“只要还有选择，就先救人。”
龙首盯着他。
“有时候为了大局，必须牺牲少数。”
“那是你们九局的判断。”
杨复初看着他。
“我是医生。”
“在我这里，人没死之前，就不是可以写进报告里的数字。”
龙首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看了杨复初很久。
最终点了一下头。
“可以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，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松了。
没有盟约。
没有签字。
更没有什么正式成立仪式。
可一个临时联盟，就这样定了下来。
九爷忽然笑道：
“搞了半天，还是你小子说了算。”
杨复初摇头。
“我没说了算。”
白无常接了一句：
“区别不大。”
沈青璃看着杨复初，眼底第一次多了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“至少你让人愿意听。”
杨复初没接这个话。
他从桌上拿起南洋行动资料。
“今天开始，各自准备。”
“三天后出发。”
龙首站起身。
“九局今晚把第一批核验情报发过来。”
白无常也起身。
“我去联系渡鸦。”
“不能直接联系。”
龙首立即说道。
白无常看了他一眼。
“放心。”
“我还没蠢到现在把自己暴露出去。”
九爷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“我的人今晚进场。”
苏婉清合上电脑。
“玄医集团对外行程不变。”
“明天召开一次媒体说明会。”
沈青璃拿起木盒。
“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确认精神种子和玄典禁术之间，到底对应哪一篇。”
杨复初点头。
“我陪你。”
会议结束。
众人陆续离开。
龙首刚走到门口，口袋里的加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脚步猛地停住。
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。
来自九局内部安全中心。
红色警报。
龙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。
杨复初注意到异常。
“怎么了？”
龙首没有回答。
他迅速点开警报详情。
下一秒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九局昨晚刚建立的南洋行动临时档案——
被人非法访问。
访问时间：
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泄露内容包括南洋行动人员名单、圣安实验医院调查级别，以及一份尚未对外公布的内部行程。
最麻烦的是——
这次访问使用的不是外部攻击。
而是九局内部权限。
会议室里刚刚松下来的气氛，瞬间又冷了回去。
白无常站在门口，没有再走。
九爷眯起眼睛。
苏婉清重新打开电脑。
沈青璃也停下脚步。
杨复初看着龙首。
“泄露了什么？”
龙首抬起头。
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。
“我们的南洋行动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被自己人卖了。”
桌上的屏幕还没有关闭。
南洋地图静静亮着。
而那个距离国际医学大会主会场一点八公里的红色标记，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。
杨复初盯着它看了几秒。
“看来我们还没出发。”
“对方就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了。”
龙首没有说话。
因为所有人都明白。
真正危险的，从来不只是南洋。
还有他们身后。
那只已经伸进国安九局内部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