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医疗站设在一所废弃的教会学校里。
白天院里挤满伤员、村民和医护人员,发电机从早响到晚。到了夜里,人声散去,只剩雨敲铁皮屋顶的闷响。
杨复初站在二楼走廊尽头,手里夹着那张从地窖里带出来的照片。
照片已经被雨水打湿过一次,边角发皱,烧毁的杨家老宅却依然清晰。残墙、石阶、倒塌的侧门,还有那道暗红色的血十字。
背面那行字,他看了很多遍。
东方样本清理完成。
火种编号,Y-07。
二十年前那场火,不是仇杀,也不只是为了灭口。
杨家在血十字会眼里,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某种“样本”。
走廊后方传来脚步声。
杨复初没有回头。
“九爷说你从下午站到现在,再站下去,照片也不会自己开口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一路奔波后的疲倦。
杨复初指尖微微一顿。
苏婉清走到他身边,将一杯温水放在窗台上。她穿着玄医集团的深色外套,头发简单束在脑后,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。她是傍晚才到的,从江海转机过来,落地后连酒店都没去,直接带着第二批药品和检验设备进了医疗站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杨复初问。
“集团在这里投入了三支医疗队,出了这么大的事,我不该来?”
“这里不安全。”
“江海也没安全到哪去。”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,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。
“再说,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。药品批次、人员调动、当地许可,我都处理完了。明早还有两车防护物资进山,不会耽误你的事。”
杨复初没接话。
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道线,院里的灯被打得模糊。几个负责值夜的医护人员撑着伞从楼下经过,谁也没有抬头。
苏婉清拿起那张照片。
她认得杨家旧宅。
她曾陪杨复初回过旧宅。那时废墟已被杂草覆盖,而照片拍摄得更早,屋梁还冒着烟,地上甚至留着拖拽的痕迹。
“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
“火灾当晚,或者第二天。”
“拍照的人在现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血十字会?”
“至少和他们有关。”
苏婉清将照片翻到背面,看见那串编号。她没有问“Y”是不是杨家的意思,也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安慰。
她只是把照片放回杨复初手里。
“你明天去哪?”
“北边。”
“具体位置。”
“还没确定。”
“谁和你去?”
“九爷会安排两个人送我到边境,之后我自己走。”
苏婉清的眉头慢慢皱起。
“你自己?”
“人多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所以你又准备什么都不说,一个人去查?”
杨复初望着窗外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别拿九爷的情报网糊弄我。他的人只能把你送到外围,真正进实验区的还是你。”
她太了解他了。
杨复初从来不是冲动的人。恰恰相反,他做任何事前都算得很清楚。哪条路能走,哪条路会死人,他心里都有数。
可一旦事情牵扯杨家,牵扯那些被他认定必须承担的责任,他会把自己从“代价”里摘出去。
仿佛他的命不算在账上。
苏婉清靠在窗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杨复初,你是不是觉得,自己医术高,修为也够,别人做不到的事你都能做,所以你怎么冒险都无所谓?”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“这条线不能断。”
“线不能断,你就能断?”
话出口以后,两人都安静了。
苏婉清的声音不大,却像什么东西撞在走廊里,迟迟没有散。
杨复初转头看她。
她眼底有火,也有藏不住的疲惫。
从集团被围堵、实验中心遇袭,到苏明哲去世,她几乎没有停下来过。所有人都觉得苏婉清撑得住,只有杨复初知道,她只是没有地方倒下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他说。
苏婉清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甚至有点冷。
“你每次都是这句话。”
“我答应过你的事,没有食言。”
“有。”
杨复初微怔。
苏婉清看着他。
“你答应过我,遇到危险不会瞒着我。你也答应过,不会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扛。”
杨复初想解释,话到嘴边,又停了下来。
因为她说得没错。
他并不是故意骗她。
只是很多时候,危险真正来临时,他下意识做出的选择,永远是让别人退后。
尤其是她。
“婉清。”
“别叫我名字就算解释。”
她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走了几步,身后没有声音。
苏婉清脚步慢下来,却没有回头。
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。
一句道歉,还是一句挽留?
都不像杨复初会说的话。
他这人面对敌人时可以一步不退,面对生死也没见他犹豫,偏偏到了某些事情上,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。
你不问,他便不说。
你往前一步,他又会担心你因此受伤。
很多年里,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。近得能把后背交给对方,远得连一句真正想说的话都没有说出口。
“明天几点走?”苏婉清问。
“凌晨五点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天亮前过边境,安全一些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继续下楼。
杨复初忽然开口。
“吃过东西吗?”
苏婉清停住。
“没有。”
“厨房还有粥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就一起。”
医疗站的厨房很小,原本是学校给孩子们做午饭的地方。灶台被烟熏得发黑,角落堆着药材和矿泉水。值班厨师已经睡了,锅里只剩一点白粥。
杨复初加了水,把粥重新煮开。
苏婉清坐在一张矮凳上,看着他往锅里放两片姜,又从药箱旁拿来一小包晒干的草叶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当地人常喝的香茅,祛湿。”
“能喝吗?”
“我站在这里,你还怕有毒?”
“就是因为你站在这里,我才问。”
杨复初侧头看她。
苏婉清低下头,像什么都没发生,拿勺子慢慢搅着碗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明天的事。
杨复初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你多久没睡过整觉了?”
“记不清。”
“今晚去休息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我给你下针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苏婉清抬眼。
“你明早就走了,我不想一觉醒来,人已经不见。”
杨复初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灶火很小,锅里的粥咕嘟作响。窗外又起了一阵风,吹得木门轻轻晃动。
有些话其实已经到了嘴边。
可他们谁都没有挑明。
不是不明白,而是太明白。
杨复初背后压着杨家的血仇,血十字会,还有越来越深的火种计划。苏婉清肩上是玄医集团,是数千名员工,是已经失去的亲人留下来的责任。
眼下不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,可有些感情压得越久,反而越沉。
苏婉清喝了半碗粥,忽然问: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们第一次见面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麻烦。”
“你当时确实是麻烦。”
“杨复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?”
“后来不是了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。
杨复初低头添粥,神情依旧平静。
“后来是什么?”她追问。
厨房里静了几秒。
“很重要的人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。
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。
苏婉清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她转开脸,看向窗外。雨已经小了,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落进石槽。
“有多重要?”
杨复初没有回答。
不是不愿意,而是楼外忽然传来脚步。九爷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地图。
他看看杨复初,又看看苏婉清,视线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。
“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?”
苏婉清恢复得很快。
“没有,正好。”
九爷啧了一声,也不拆穿,把地图拍在桌上。
“第七火种计划的外围站点找到了。离这里一百八十公里,藏在废弃锡矿下面。圣恩基金那辆黑车今晚进了矿区,开车的人没出来。”
“牧师呢?”杨复初问。
“暂时不能确认。我们的线人只看到一个戴银色面具的人。”
“入口有几个?”
“明面上两个,暗道至少一个。当地武装在外围设了三道卡,里面还有雇佣兵。你要进去,最快也得两天。”
杨复初看着地图。
“白天不能走。”
“所以车四点出发。”九爷指了指东侧山路,“先到河谷,再换船。沈柏已经去准备。”
苏婉清忽然问:“能不能多带一个人?”
九爷抬眼。
“你想去?”
“我没那么不理智。我是说医疗人员。”
“进去不是救援,是潜入。多一个人,多一分暴露。”
“他受伤怎么办?”
九爷沉默片刻,看向杨复初。
“这话你问他。他真伤到自己都处理不了,带谁都没用。”
苏婉清脸色不太好看。
九爷收起地图,识趣地往外走。
到了门口,他又停下。
“杨小子,四点前到院里。别迟到。”
门关上后,厨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杨复初把地图折好,放进外套内侧。
“我送你回房间。”
苏婉清没动。
“你还有三个小时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做什么?”
“准备东西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杨复初看着她,眼神微动。
苏婉清站起身,将碗放到桌上。
“陪我走走。”
两人沿着学校后面的石路慢慢往前。
雨后的夜很凉,山林里雾气很重。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的虫鸣,医疗站的灯被树影遮住,只剩一团昏黄。
苏婉清走得不快。
杨复初也没有催。
石路尽头是一片旧操场,锈蚀的秋千架歪在草里,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
“这里以前应该有很多孩子。”苏婉清说。
“嗯。”
“怪病村里也有孩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能救多少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你也会说不确定?”
“医术不是神术。”
“可他们都把你当神医。”
杨复初看着雾里的山。
“神医也只能救眼前的人。救不了的,还是救不了。”
苏婉清知道他想起了苏明哲。
苏明哲离世那晚,杨复初一句话都没说,握着针盒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。
“我哥的事,不怪你。”她说。
杨复初没有回应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信吗?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
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什么都记着,谁欠你的,谁为你受过伤,谁没能救回来。你嘴上不说,心里一笔都不会少。”
她往前一步,站到他面前。
“可杨复初,你不是欠所有人。”
“有些事总要有人做。”
“我没拦你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只是希望,你别把回来这件事当成一句安慰我的话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神比夜色更安静。
“你要真回来。”
杨复初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苏婉清像是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
“又是一个字。”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“我想听什么,你不知道?”
这句话很轻。
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杨复初当然知道。
他只是不能在这样的夜里,给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。
可苏婉清并没有逼他。
她等了几秒,转身往回走。
“算了。”
身后脚步跟上来。
快到宿舍楼时,苏婉清忽然停住。她没有回头,肩膀却轻轻发抖,不知道是冷,还是在压着什么情绪。
杨复初脱下外套,披到她肩上。
“起风了。”
苏婉清抓住衣领。
外套上还有淡淡的药草味和雨水的潮气。
“你把衣服给我,明天穿什么?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
“骗人。你的行李我看过了。”
杨复初沉默。
苏婉清转过身,眼圈有些红。
她这一路都很克制,可这一刻,忽然不想再忍。
“杨复初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总觉得,只要把我安排在安全的地方,就是对我好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话没说完,苏婉清忽然上前一步,抱住了他。
杨复初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抱得很紧,额头抵在他胸口,手指抓着他背后的衣服,像怕一松手,他就会从这片夜色里消失。
“别说了。”
她的声音发闷。
“我不拦你,也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。”
杨复初垂下眼。
过了几秒,他抬起手,轻轻落在她背上。
“你说。”
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四个字。
没有大道理,也没有别的要求。
杨复初的手臂慢慢收紧,将她护在怀里。
这一刻,山林、雨声、血十字会、杨家旧案,仿佛都远了一些。
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,心里那道压了很久的墙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“婉清,其实我——”
宿舍楼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“白灵!”
紧接着是水杯摔碎的声音。
苏婉清猛地松开手。
杨复初已经转身冲进楼里。
一楼走廊尽头,白灵倒在地上,脸色苍白,嘴唇却泛着诡异的暗红。她的手腕皮肤下,一道细小的血线正沿着经脉缓缓向上爬。
旁边的医护人员想扶她,被杨复初厉声制止。
“别碰她!”
他半跪下来,两指扣住白灵脉门。
下一秒,杨复初脸色骤变。
白灵体内,竟然出现了和怪病村患者一模一样的蛊虫反应。
而且比任何一名患者都更强。
她手臂上的血线继续蔓延,在锁骨下方一点点交叉,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暗红色十字。
苏婉清站在门口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。
杨复初抬起头。
“封锁医疗站。”
“所有人,不许离开。”